雅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那儿了。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这时候再说不借,面子上实在抹不开。
她脸上没露半点不乐意,拿起笔就写:今贺雅琳借贺雅怡、东方亮三千。块,两个月后准还。底下签上名,写了日期。
东方亮赶紧拦:“大姐,写这个干啥?太见外了!”
雅怡没说话,慢悠悠喝着茶,好像没她什么事儿,眼睛却瞟了一眼那张借条。
雅琳笑得挺硬气:“亲兄弟明算账,姐妹也一样。写清楚了对谁都好,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
雅怡还是没吭声,继续喝茶,一脸无所谓。
又闲扯了几句,雅琳就走了。
门一关,东方亮就急了:“你这是干啥?那是大姐!这点钱至于吗?你们姐妹之间还写借条,太生分了!”
雅怡一句话把他噎回去:“当初她们拦着咱俩结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姐妹情分和生分。?写个借条怎么了?没跟她算利息就不错了!要不是我当年‘大义灭亲’,咱俩能有今天?”
东方亮直接哑火。
走出小巷,雅琳脸沉了下来,心里堵得慌。
道理她都懂,借钱立据天经地义。
时代变了,改革开放。就算放在以前,写个借条也正常。
可这话从雅怡嘴里说出来,她是真没想到——这还是那个她从小疼到大的三妹吗?
到了工商银行,柜员提醒她:“您这定期还有半个月到期,现在取损失利息,太亏了,确定要取吗?”
“取!”雅琳一点没犹豫。
晚上回家,坚革问她钱筹到没有。
“明天去学校交费,我去就行。”雅琳话说得干脆。
次日,她带着强子和钱,准时去龙泉湖中学把赞助费交了。
又过了三天,元子就要去当兵了。
梅溪想在家给大外孙摆桌送行饭。
雅琳觉得不用太张扬,不让妈多叫人,就自家人——他们四口,加上梅溪和老太太,简单吃了顿饭。
老太太最疼元子,摸着孙子的手念叨:“真快啊,转眼都要当兵了。”
雅琳接话:“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都觉得老了。”转头对老太太笑笑,“奶奶,您倒没怎么变。”
在别人眼里,老太太还是老样子。
可她自己知道,岁月不饶人。“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元子回来哟。”
梅溪赶紧说:“怎么等不到!元子结婚生孩子,您都能看着,这时候小年轻,都先蹬船后买票,说不上哪天就双喜临门,等得到?”
坚革也跟着哄老太太:“那可不,到时候您就是五代同堂的老福星了!”
梅溪笑着纠正:“那叫五代同堂。老太太往上见三代,往下见三代,正好五代人!”
贺奶奶咯咯笑起来,没牙的嘴咧着,特别慈祥:“那我不成老妖精啦!”
这边强子拉着坚革下军棋。
那边元子在院里站着,之前觉得当兵没啥,真要走人了,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他溜达到唐家门口——唐小波现在住这儿。小波出来泼水,隔着镂空砖墙看见了他。
俩人站在黑影里,谁也没说话,一动不动。
月光淡淡地照出人影轮廓,至少能看清对方在哪儿。
“波儿,那啥!我明天出发。”元子声音不高。
小波没应声,还站着。
俩人隔墙对望。
忽然小波走近几步,从脖子上摘下一心爱的东西“长命锁”递给了元子。
“元子!”雅琳在院里喊他。
元子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头看,唐家院里已经没人了。
他赶紧走到墙边,拿起长命锁,握在手里还带着点温度和芳香。
雅琳又喊,他揣起“长命锁”就跑回去。
“你去送个东西。”雅琳递过来一个档案袋。
“啥呀?”元子问。
雅琳把档案袋塞给他:“别拆也别问。现在送去你三姨家,当着你三姨夫的面交给你三姨,就说用好了,还她的。然后让她把那张小纸条给你,记住了?”
元子一头雾水,但妈交代的事得赶紧办。
他一路小跑到三姨家。
雅怡和东方亮见元子这么晚来,有点意外。元子递上信封:“我妈说,不用了,让我三姨送回来了。”
雅怡接过来,用手绕开档案袋那根线,对着档案袋口瞄了一眼,问:“你老妈还跟你说啥了?”
她大至知道大姐的意思——贺家老大要强,就算硬撑也得把面子撑足。
“我妈只告诉我一句,说是有个一张纸取回来就行,别的没啥!”元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雅怡叫梁姐从抽屉拿出那张纸递给元子。
元子揣进兜里,也没瞅。
雅怡叮嘱:“别弄丢了。”元子说:“知道。”
雅怡又问:“啥时候走?”指的是当兵。
“明天早晨。”
“这么快?”雅怡说,“你妈也没跟我说一声,太见外了。”
东方亮接过话:“到了部队有啥困难,给三姨夫打电话。”顺手写了手机号给元子。
雅怡笑了笑,又把元子刚还的档案袋回他手里:“明天就走了,这钱三姨给你当饯行钱。”
元子连忙推辞:“不用不用。”
“拿着!”雅怡硬塞给他。
元子推不掉,只好收下,没多坐就告辞了。
跑回家,元子把钱递给雅琳。
雅琳纳闷:“不是让你给你三姨吗?”
“给了,她收下了啊。”元子说。
“那怎么又拿回来了?”雅琳追问,“那张纸呐?”
元子掏出借据。雅琳看了一眼,当场撕了。
元子接着说:“三姨说这是给我的饯行钱,让我交给你。”
那一刻,雅琳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贺老三,故意跟我整事呐!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她在乎的不是钱,是自己在这个家的分量。
雅怡争的就是那口气,这钱要是再退回去,反而没意思了。
雅琳只好先收下,想着下个月小龙过生日再把人情还回去——肥水不流外人田,肉还是烂在锅里。她贺雅琳从不占人便宜。
另一边,雅怡家,东方亮还是不明白:“你这又是何必?一点钱倒来倒去的。”
雅怡白他一眼:“你懂什么?人活着,有样东西必须要有!”
东方亮小声猜:“钱?”
“错!”雅怡哼了一声,“是人这张脸皮!树有皮,人要有脸。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贺雅怡不是看重钱,咱不差钱!——关健是不吃馒头,专门争(蒸)这口气!”
再说房浩,伤好得差不多了,雅环给他找了份开出租的活儿。这在当时的即墨,算是个挺时髦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