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贺雅琳正在她妈那个小小的炉包摊子前帮忙收碗擦桌子,忙得额角见汗。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地停在了路边,车门一开,张有金弯曲着胳膊。
雅琳一抬头,愣住了。“有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有金笑了笑,走近几步:“想找你,还能找不着?”
他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摊子,和贺雅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岳母回去都跟我说了。雅琳,你别急着拒绝,再考虑考虑?我那分店,就缺个像你这样可靠又信得过的人帮我把着。”
贺雅琳手里攥着抹布,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有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儿确实走不开,一大家子事呢。”
“是不是……怕坚革多想?”有金压低了点声音,“咱们坦坦荡荡,就是老同学、老朋友互相帮衬,他应该能理解。”
“不全是因为他。”贺雅琳打断他,抬眼直视有金,“主要是我自己。有金,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前是同学,是朋友,平起平坐。”
“我要是去了你那儿,成了给你打工的,这味道就变了。我……我得给自己留点念想。”她把“平起平坐”和“打工”这几个字咬得轻轻的,却格外清晰。
有金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青春靓丽、如今被生活磨砺得格外坚韧的女人,一股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不甘的情绪涌了上来,下意识地朝前挪了半步:“雅琳,我从来没觉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街对面,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下。车窗摇下,李春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她是刚下班,鬼使神差地让司机绕到了这里,没想到真看到了这一幕——自己的丈夫,正微微倾身,对着那个曾让他念念不忘的初恋情人,神情是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关切。
李春波心里那点原本被事业和地位压下去的猜疑,瞬间冒了头。
她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径直穿过马路走了过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有些咄咄逼人的声响。
“哟,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李春波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目光在贺雅琳和有金之间扫了个来回。
有金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春波?你……你怎么来了?”
贺雅琳也没想到春波会突然出现,一时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抹布背到了身后。
李春波走到有金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看向贺雅琳:“雅琳,有金也是好心,看你困难,想拉你一把。”
“你要实在为难,我们也不勉强。就是有金这人啊,念旧,总惦记着老朋友的难处,回家还跟我念叨呢。”
她这话听着大方,实则句句带刺,点明了有金的“格外关心”,也强调了“回家跟我念叨”的所有权。
贺雅琳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维持着镇定:“春波,你误会了。有金就是过来看看,工作的事,我已经跟李婶说清楚了,谢谢你们的好意。”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有金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春波见状,心里那股火气反而压下去一些,变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扯了扯有金:“行了,人家雅琳忙着呢,咱们别在这儿添乱了。
走吧,回家。”说着,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有金带向了车边。
有金被妻子拉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贺雅琳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贺雅琳心头一涩,赶紧低下了头。
回到车上,气氛降到了冰点。沉默了一会儿,李春波忽然嗤笑一声,半真半假地问:“怎么,唐有金,看见老情人过得不如意,心疼了?旧情难忘啊?”
有金烦躁地扭开头看向窗外:“你胡扯什么!没有的事!”
“没有最好。”李春波发动了车子,语气冷了下来,“我告诉你,现在我是人民医院的科主任,是你们老张家的门面。你,也给我有点分寸。”
有金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半晌,才闷闷地转移了话题,带着点迁怒的意味:“哼,我就是气不过!你说常坚革,好歹也是个穿制服的,怎么就让自己老婆混成这样……”
春波一听,撇了撇嘴:“得了吧,当官的要是乱用手里的权力,那不成贪官啦?能办成这种事儿的,底子都不干净。”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老二媳妇那边,先请来瞧瞧也行,但丑话得说前头——小凤工作的事,有银可不能往里掺和。”
有金赶紧接话:“有银不会的。”
“不会?”春波哼了一声,“那天有银去你店里顺了几块钱,你知不知道?”
有金立马护上了短:“瞎说!那是我给的,他想喝碗牛肉汤,身上刚好没零钱。”说完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哎,这事儿你咋知道的?”
春波得意地一扬下巴:“我是谁啊?能掐会算呗!”其实哪是她算的,是小波瞧见了偷偷告诉她的。
厨房里水壶呜呜响,水滚了。
春波朝里屋喊:“小波!别写作业了,快出来洗头!”小波早盼着了,一听喊声立马窜出来——他可惦记着用小舅妈从美国寄回来的那瓶桃子味洗发水呢。
春波兑好一盆温水,撩起小波的头发打湿,又小心挤了点香喷喷的洗发露,在手心搓出沫子才往他头上抹。“这味儿真不赖。”她一边揉着泡沫一边说,“你可得用功读书,将来像小舅那样出息,出国留洋去。”
小波闷着头不吭声,一提起学习,他就觉得肩膀沉甸甸的。
泡沫越搓越多,春波正揉着呢,秋芳端着个刷牙的旧搪瓷缸过来,舀满水,慢慢往小波头上浇。
冲了一道,又冲一道。
春波凑近了仔细看:“别乱动,后颈窝这圈碎头发还有沫子呢。”
小波听话地把脖子伸得老长,像只等着喂食的小鹅。
春波一眼瞥见她光秃秃的脖子,顺口就问:“你戴的那个长命锁呢?”小波心里一咯噔,嘴上赶紧编:“哦……我收在抽屉里了。”春波当时没再问。
头发吹干了,春波拿着吹风机还在那整理。
春波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空着,直接问:“唐小波,抽屉里我翻过了,没有。”
哪儿会有呢?那锁早被她送给元子了——就是那个贺续根。
小波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她瞪大眼睛,装得比春波还惊讶:“不可能啊!我明明放那儿的!”
说完就假装着急,东翻西找,最后耷拉着脑袋,一副丢了宝贝的沮丧相。
她还不忘小声嘀咕:“难道是上体育课蹦蹦跳跳,给甩出去了?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摘下来放好了的。”
春波看她演得挺像,也懒得戳穿,只是没好气地说:“啥好东西到你手里都留不住!那可是你姥姥传下来的银子打的,你就这么不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