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琳琢磨着卖菜这事儿,越想越觉得可行。
在副食品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蔬菜从进货到摆上摊儿,里头那点门道她门儿清。
以前都是公家统购统销,现在改革开放了,龙泉湖菜市场里头一个个摊位可都是自个儿当家作主的个体户。
这不就是重操旧业嘛,她心里有底。
她先跟坚革透了想法。坚革一听,立马表示支持:“这有啥不行的?挺好!”
雅琳心里还有点打鼓,笑着问他:“你真不觉得掉价?你可是在所里当干部的人,自己老婆跑去市场卖菜,不怕别人说闲话?”
坚革一听就乐了:“你想哪儿去了?我从小是孤儿,咱就是劳动人民出身。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最光荣!那些光吃不干的才是真丢人。”听他这话还是那么实在,雅琳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有了丈夫的支持,雅琳底气足了。
接下来得跟妈妈和妹妹梅溪商量。
要是真干这行,她得带着强子搬回娘家住,因为离龙泉湖菜市近。
卖菜得起早贪黑,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张罗,要是还住在派出所家属楼,根本赶不及。
雅琳把想法一说,梅溪和老太太都挺支持。
女儿们都出嫁后,家里确实冷清不少,雅琳娘俩回来住,也能添点热闹气儿。
雅琳觉得还得跟其他妹妹们打个招呼,毕竟家是大家的。
老太太摆摆手:“让你妈给老四打个电话,让她传个话就行,她单位有电话,方便。”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下了。
另一边,建军从四川出差回来就病倒了。
发烧、浑身没劲、吃不下东西,还恶心呕吐。
雅禾起初以为是普通感冒,给他吃了点感冒药,但一点不见好。
一天清早,雅禾进卫生间,低头一看吓了一跳——白色便池的内壁上,赫然染着一片刺眼的红。
刚才只有建军用过厕所。
雅禾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事儿不简单,赶紧催着建军必须去医院。
建军还硬撑着不肯去:“我这身板能有啥大病?歇两天就好了。”
他确实是家里、公司里公认身体最棒的人。
但雅禾放心不下,连劝带拉地把他弄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是溃疡性结肠炎,还伴有便血。
这就是建军,对自己苛刻得要命,对家人、对朋友却恨不得掏出心来。
他是个好儿子、好兄弟、好丈夫、好父亲,每个角色都做得无可挑剔,可偏偏就是忘了好好照顾自己。
在医院病床边,雅禾给建军送饭。
建军还惦记着工作,问她:“医生说了啥时候能出院不?”
雅禾给他掖了掖被角:“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这病发作的时候特别猛,但退得也快。
雅禾看他难受,轻声劝:“都说生病像山倒下来一样突然,想痊愈就得像抽丝一样慢慢来,急不得。”
建军反倒拍拍她手背:“真没事儿,别担心。”
正聊着,宝玉推门进来。
家里几个连襟里,宝玉最服的就是建军。
为了帮建军赶紧好起来,宝玉特地托人找了个老中医开方子,可里面有一味药特别难找。他二话不说,直接开车跑了一趟八公山,把药弄到手,赶紧送了过来。
雅禾见宝玉来了,打了声招呼,就借口回家做饭,有意让出空间给他们兄弟聊。
建军笑着问宝玉:“听说你家里添了?”
“是个闺女。”
“闺女好啊,贴心,有一个就够福气了。”
“你感觉怎么样?”宝玉问。
“吃了你搞来的灵丹妙药,舒坦多了。”建军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病就是这样,来得猛,去得也利索。”宝玉接话安慰。
可聊完这几句,宝玉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男人之间聊天就是这样,有话就多说,没话也不硬凑,何况现在建军还病着,聊别的也不合适。
没过多久,建芬和建茹也来看弟弟,宝玉就顺势先走了。
表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但建芬和建茹心里对雅禾确实有点看法,只不过没摆到明面上。
在她俩看来,建军这场病的前因后果很明白:要不是娶了雅禾,他可能根本不会病成这样——这个责任,雅禾逃不掉。
尽管对雅禾有看法,但看在建军的面子上,姐妹俩从不当面提这茬。私下里聊起,话也只说三分,彼此都懂。
“建军就是太拼了,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建芬叹了口气。
建茹接话:“这一大家子事,哪样不是他操心?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倒没人疼。”
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当初要是找个普通点、踏实过日子的,说不定还没这么累。”
建芬听了只是笑笑,没再接话。
说到底,路是建军自己选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再说生病这事,谁说得准呢?也许就是命吧,现在只能往前看。
建军这一病,建业只来过一次,他老婆更是面都没露。
建军倒不介意,还替她说话:“嫂子得带旭月,医院能少来就少来,别传染孩子。”他总强调自己很快就能好,还念叨等出院了要去后山走走,锻炼身体。
“后山的红土腌鸭蛋可是一绝。”他笑着说,生病也没磨掉他对生活的热乎气。
放暑假了,旭日被送到姥姥那儿住几天,顺便由大姨雅琳帮着照看。
雅琳自己也忙,已经开始起早贪黑地卖菜,但看妹妹雅禾又要上班又要送饭,实在抽不开身,还是主动把孩子接过来搭把手。
晚上临睡前,旭日拉着雅琳说:“大姨,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进菜。”
“那可太早了,四点钟就得起,你哪起得来?多睡会儿。”
“你叫我我就起,我真想去。”旭日挺认真,他一向说话算话。
雅琳看他坚持,笑了笑:“真不怕早起?”
“不怕,肯定起得来。”
天还墨黑墨黑,连路灯都打着哈欠的时候,雅琳就把旭日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两人迷迷瞪瞪地收拾利索,推出了那辆叮当响的三轮。
雅琳一偏腿骑上车座,两条辫子在晨风里一甩。旭日也没闲着,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后面的车斗里,找了个舒坦的姿势窝好。
车轮吱呀吱呀,压过清静静的街道,直奔龙泉湖菜市那个最热闹的东门那儿而去。
这光景,整个城市就属那儿最先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