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东门那块儿就挤满了从即墨各处赶来的菜农,人声嗡嗡的,一天的热闹就从这儿开始。
雅琳每天天不亮就得来这儿,眯着眼打量这一筐筐还带着露水气的鲜菜。
她得琢磨,今天街坊邻居们会想买点啥?
这活儿就像押宝,押对了,菜很快就出手;押不对,就得自个儿啃一天蔫叶子。
“大姨,你看这白菜!”小侄子旭日蹲在一个菜摊前,像发现了宝贝。
雅琳凑过去,手指捏了捏菜帮子:“个头还行,就是这精神头不足,有点发软。”她抬头问价。
菜农赶紧说:“一块五!地里刚起的,水灵着呢!”边说边扒开菜叶给她看。
“一块二。”雅琳干脆利落。一番你来我往后,菜农拗不过,点头成交。
这天早上,雅琳的三轮车斗里,除了白菜,又添了水萝卜、小菠菜和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
等菜市散场,姑侄俩回家匆匆扒了几口粥。
旭日眼巴巴瞅着巷口的馄饨摊,没吭声,他知道大姨手头紧。
六点多,菜市场正式开张,提着篮子的主妇们陆续上门。
旭日人机灵,嘴又甜,帮着招呼客人,倒真招来不少生意。
“雅琳!”隔壁李婶的大嗓门传过来。
“李婶,今天要点啥?”雅琳笑着迎上去。
李婶开始例行诉苦:“唉,天天为这口吃的发愁……”话没说完,雅琳已经捡了根水萝卜塞进她菜篮子里。
“拿去尝尝鲜!”
“这哪行……”李婶推拒着,最后还是硬塞了个本钱价。
两人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摊前。
是唐有金。他没说话,眼神在菜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雅琳脸上。
旭日机灵地抓起两个西红柿放到秤上,笨手笨脚地要称。
雅琳一把拿过来,利索地装进袋子,直接递给有金:“拿着,给孩子吃。”
有金愣了一下,忙掏钱包。
雅琳按住他的手:“行了,跟我还来这个。”
两个大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推让了几下,像刚认识似的客气,最后还是雅琳占了上风。有金提着袋子走了,背影有些匆忙。
旭日歪着头,小大人似的发表看法:“大姨,咱是做生意,可不能老做赔本买卖。”
雅琳被他逗笑了:“就你精!卖,这就好好卖!”她亮开嗓子吆喝起来。
快到中午,一个半大小子扛着个纸盒子跑来,往摊子上一放:“婶子,唐叔让送来的。”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盒刚出炉的蛋糕,喷香。
雅琳想推也推不掉,只好收下。
旭日咬了一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大姨,那个唐叔人真不错。”
雅琳心里咯噔一下:“小孩子家,别瞎说。”
“我没瞎说,”旭日振振有词,“你送他西红柿,他送你这么贵的蛋糕,这明明就是他吃亏了。书上说了,喜欢一个人,才愿意吃亏呢!”
雅琳脸一热,轻拍了他一下:“快吃你的,哪来那么多道理。”
……
与此同时,雅怡正待在家里,难得的清闲。
厂子里效益不好,轮到她休假,她倒乐得轻松。
丈夫东方亮去广州倒腾服装,刚回来,正在屋里冲洗一路的风尘。
突然,桌上那个砖头似的大哥大响了起来。雅怡走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只有呼呼的风声,没人说话。
“喂?哪位?”她又问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干脆利落的挂断声。
“嘟—嘟—嘟—”,雅怡握着电话,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她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亮子不是那种人。
可那个无声的电话,像根小刺,轻轻扎在了心口上。
雅怡心里掂量了一下,找小八打听?
怕是问不出什么。那小子是东方亮带出来的,心肯定向着他亲哥。
自己这个嫂子,终究隔着一层。
看来,得直接从东方亮这儿探探口风。
正想着,卫生间门响了,东方亮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一身清爽。
雅怡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又划燃火柴给他点上。
东方亮深吸一口,惬意地吐出烟圈。
“这趟出去,还顺利不?没碰着什么麻烦吧?”雅怡装作不经意地问。
“麻烦?嘿,运气好还差不多!”东方亮眼睛一亮,来了精神,“你猜怎么着?广州那边有一批货,价格压得特别低,我看着合适,就一口气全吃下来了。”
“全吃了?那得动多少本钱?”雅怡有点吃惊。
“差不多吧,”东方亮压低了点声音,透着点得意,“机会难得,该出手时就出手。”
生意上的事,雅怡一向不太深究。
她话锋一转:“别的呢?这一路上,就没碰上点……别的事儿?”
“别的事儿?指哪方面?”东方亮扭过头看她,有点不解。
雅怡笑了笑,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刚才啊,有个电话打过来,听着声音娇滴滴的,我说你洗澡呢,她也没吭声就给挂了。”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瞧着丈夫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是真是假,往往就藏在这些反应里。
东方亮一听,眉毛立刻竖起来了:“胡扯!这谁啊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东方亮行得正坐得端!”
他反应挺大,看着不像装的。
雅怡心里稍微松了松,语气也缓和下来:“兴许是打错了吧,我也没听太清。”
“肯定是打错了!”东方亮气呼呼地,“下回再打来我接,非问问清楚不可!”
这时,雅怡支开了在旁边收拾东西的梁姐。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口子。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来:“亮子,你看我,是不是老多了?”
“哪儿的话,我看挺好。”东方亮答得很快。
“别哄我了,”雅怡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前几天还看见好几根白头发。脸上这皱纹,也遮不住了。”
“瞎想!回头让梁姐多给你做点枣糕、黑米粥,补补气血。”东方亮凑近了些,端详着她的脸,“我看看,这不挺好的嘛,一点没变。”
“老了就是老了,用啥都不顶事。”雅怡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比不了外面那些年轻,嫩嫩的能掐出来的水的姑娘了。”
“你又来了,净说这些没边儿的。”东方亮摆摆手,显得不太高兴。
雅怡话里有话:“你在外头跑生意,应酬多,有些场面上的事,我也明白。要是……要是真遇到谈得来的,你也别瞒着我。采点‘野花’也无所谓!只要心里还有这个家,别把人带到我眼前来,我……我都能装不知道。”她说这话时,心里揪着,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话音刚落,东方亮猛地站起来,脸都涨红了,手指着头顶的电灯:“没采!真的没采什幺‘野花’啥的!有你这枚家花我稀罕不够呐!我东方亮要是干了那种没良心的事,就叫我这辈子不得好……”
“哎呀!胡说什么呢!”雅怡赶紧打断他,不让他说下去,“我随口一说,你看你急成这样,倒像真有什么似的。不过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没有!绝对没有的事!”东方亮斩钉截铁。
看他反应这么激烈,不像心虚,倒像是真被冤枉了。
雅怡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那个电话,或许就是个误会。
就在这时,桌上那个黑色的大哥大又突兀地“嘀铃铃”响了起来,只一声,又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