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亮屁股刚挨着板凳,他媳妇雅怡的指甲尖就戳到他太阳穴上:“听着,要是哪天被我发现你在外头搞七捻三,我先剁了你那相好,再送你上路,最后老娘跳河清净!”
“哎哟我的祖奶奶!”东方亮窜起来捂她嘴,“满大街打听打听,谁家灶台供着王母娘娘还去扒拉煤渣?我脑壳又没被门夹!”
他扯过雅怡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咱家不兴喊打喊杀的,你拎菜刀的样子吓得我夜里直抽筋。”
雅怡绷不住笑出声:“怂样!就是要你肝儿颤!”
东方亮顺杆爬:“我当然是怂包,您才是攥紧紧箍咒的活菩萨,我翻十万八千里也蹦不出您手心呐!”
“呸!嘴上抹蜜,遇事跑得比耗子还快!”雅怡斜眼睨他。
东方亮嬉皮笑脸拱过来:“家里您掌舵,外头我扑腾,这叫黄金搭档!”
说到进货,雅怡拧眉:“囤这么多货,心里真不怵?”
东方亮跷起二郎腿:“低价吃进,等年底价格窜起来,赚的够给咱家换三轮摩托!”
“小心浪大翻船。”
“老江湖了!”东方亮得意地晃脑袋。
正说着,儿子小龙撞开门嚷饿。
半大小子蹿得猛,膀大腰圆活像小牛犊。
雅怡刚盛好饭,扭头看见小龙摸进厨房偷啃酱排骨,急得抄起锅铲虚晃一记:“放下!臭小子!”
雅怡揪他耳朵:“再吃成球,将来相亲姑娘都绕道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建军原本病情见好,在家养着准备复工,谁成想肠炎突然恶化成癌,又躺回了医院。
张家为治病的事吵得鸡飞狗跳。
雅禾坚持要在市人民医院治,毕竟专家多设备全;建业他们却嫌贵,嚷嚷着转去小医院省钱又方便。
雅禾心里憋着火,却不好发作。
为给建军治病,家底早就掏空。
他单位每月只发二百多补贴,雅禾厂里那点工资掰成八瓣花——既要填医院的窟窿,还得养儿子旭日。
虽说能报销部分,但自掏腰包的压力仍像山一样沉。
婆家兄弟姐妹虽偶尔接济,可雅禾门儿清:久病床前连亲儿女都靠不住,何况隔层肚皮的兄妹?要是婆婆还在世,他们或许看老太太面子肯出力,如今嘛……
十岁的旭日还不懂愁,只晓得爸爸总住院。雅禾的日子像拧紧的发条:天不亮就爬起来蒸饭炒菜,一份装进搪瓷缸给医院送去,剩点残汤寡水和儿子凑合吃。
晨光爬过窗沿时,她已蹬着破自行车冲进寒风中,车把上挂着的饭盒晃荡着,像吊着半截沉甸甸的人生。
……
日头偏西,梅溪的小吃车支在了老地方。这个即墨炉包摊,眼下就是她过日子的主心骨,也装着她大半的念想。
生意一直不赖,每天做的量,差不多到这个点儿也就见底了。
这会儿,笼屉里就剩几个零星的炉包了。
隔壁的李婶和祝得喜家的,一路说着话晃悠过来。祝得喜家的如今也退下来了,主要任务就是带外孙。
她家祝苑端上了铁饭碗,女婿肖汉迪在外面跑买卖,日子都挺红火。
“梅溪妹子,还这么拼哪?”祝得喜家的停下脚步,扯着嗓门问。
“嗨,闲着反而浑身不得劲。”梅溪笑着搭话。
李婶在一旁帮腔:“小溪这手艺,可是有讲究的,别人学不来!”
李婶和梅溪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不管多大岁数,她嘴里喊的还是“小溪”,透着亲昵。
祝得喜家的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些,神神秘秘地问:“这么拼,是不是……为了老大?”
她指的是雅琳,那孩子下了岗,境遇是让人心疼。
“不是,”梅溪摇摇头,“她自己有她的路,顾好自己吃喝没问题。”
李婶插嘴问:“那你这好手艺,咋不传给老大呢?”
梅溪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最属意的是老六,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跟她最贴心。
再说,老大也从来没开过这个口。这摊子是她自己的倚仗,能干一天算一天。
她不好明说,只好找个由头:“你可拉倒吧,别看着容易,这活儿比在单位上班熬人多了。”
祝得喜家的撇撇嘴:“上班受累是给公家受,你这累,挣的可都进了自己兜里。”
李婶感叹:“咱们这几个人里,就数梅溪最能吃苦。”
梅溪打趣她:“哪比得上你命好,孩子都出息到国外挣洋票子去了。”
祝得喜家的话头冷不丁一转,瞄着梅溪:“哎,说起来,你家老五最近咋样?”
梅溪一愣:“老五?她没啥事啊,怎么了?”
李婶脸色一下子有点不自然,赶紧扯了扯祝得喜家的胳膊要走。
祝得喜家的还不情愿:“你拉我干啥,我话还没说完呢……”
一直到收摊回家,梅溪心里都像搁了个小疙瘩。
祝得喜家的没头没脑提那么一句老五,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晚饭桌上,梅溪扒拉两口饭,突然抬头问大女儿雅琳:“你最近跟老五联系没?她那儿没啥事儿吧?”
“没啊,妈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雅琳夹了一筷子菜。
“啧,就今儿下午收摊的时候,祝得喜家那口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老五咋样,那神情古里古怪的,我心里直犯嘀咕。”梅溪撂下筷子,眯着眼琢磨。
雅琳不以为意:“她那人您还不知道?整天神神叨叨的,她说啥您都往心里去,那还了得?”
坐在一旁摇蒲扇的贺奶奶慢悠悠地插了句话:“心里没鬼,不怕鬼敲门。你越当回事,她越来劲。”
这时,强子蹭地跑到冰箱那儿,拉开门的冷气噗一下涌出来。
这小子最近迷上了自己做冰棍,用凉白开兑点糖精冻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雅琳赶紧喊住他:“哎哟小祖宗,最多吃一根!这凉东西吃多了闹肚子,上医院不得花钱啊?”
梅溪瞅着那嗡嗡响的冰箱,话头就拐了弯:“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老三也是,非弄这么个费电的家伙来,我说不要不要,偏不听!这电表哗哗转,不都是钱?真是手头宽裕了就开始瞎折腾。”
雅琳叹口气劝道:“妈,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天儿一年比一年热,有个冰箱多方便。再说,也是老三孝顺您。”
“哼,我看就是钱烧的。”梅溪嘟囔一句,又想起件事,“你那个菜摊子,最近生意还行?”
“凑合吧,够吃够喝。”雅琳应着。
“多亏有坚革那孩子帮衬着。”梅溪顺嘴一提,思绪又飘远了,“这一说倒想起来,好久没建军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
雅琳说:“是有阵子没去瞧他了。”
梅溪放下碗,长长叹了口气:“唉,老天爷有时候真是不开眼,怎么净让好人遭罪呢……”话一出口,她自己觉着不吉利,赶紧“呸呸呸”连啐三口,找补道,“瞧我这张嘴!也许好人的福气不在这辈子,都积攒到下辈子去了,也说不定。就像你奶奶,硬硬朗朗一辈子,多好。”
贺奶奶耳朵尖,听见了,慢条斯理地纠正:“谁没病没灾?早些年胆里还长过石头呢。”
梅溪一摆手:“那算个啥病,早好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