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希心里憋着火，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就冲龙泉湖菜市场去了。
到地儿一看，大姐雅琳还在那儿守着菜摊子没撤呢。
“姐。”雅希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发闷。
雅琳抬头，有点意外：“哟，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雅希强挤个笑，没接话茬，左右张望：“妈呢？”
雅琳朝市场东头努努嘴：“喏，炉包摊子支楞起来了。”
雅希推着车，从闹哄哄的菜市场穿过去，果然看见老妈梅溪在那忙活，摊子前还排着几个人。
等这波人散了，梅溪才瞧见小闺女，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问：“你咋跑这儿来了？”顺手给她拽过个小马扎。
雅希一屁股坐下，刚才在外头强撑的那股劲儿一下就泄了，眼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也就在亲妈跟前，她能这么不管不顾地掉金豆子。
“咋地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梅溪急着问。
“还能有谁，汪红梅那个老……”雅希话没说完，又来了买炉包的客人。
梅溪只好先顾着生意，扭头对雅希说：“你先家去，晚上妈回去，咱娘俩慢慢唠。”
那头，宝玉回到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他二姐抢先告状：“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儿长本事了，把妈都给气哭了！”
宝玉不信：“雅希不是那样人。”他四下看看，“她人呢？”
二姐撇嘴：“还能去哪儿，肯定是跑回娘家了呗！”
宝玉抬脚就要去找，汪红梅立刻配合地发出更大的哭声。
二姐一把拦住弟弟：“家宝玉！你是个爷们儿就别去！她把妈都气成这样了，就得别理她，让她自己好好想想错哪儿！”
汪红梅也带着哭腔帮腔：“就是，男人得立得住，该端架子的时候就得端，不能太顺着她。”
宝玉脚步一顿，重重叹口气，瘫在了沙发上也没辙。
这边，雅希推着自行车，在回家的小道上磨蹭。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宝玉人是不错，可就是妈宝男，自个儿一点主心骨都没有，老想当和事佬，结果哪头都不落好。
这会儿她才咂摸出大姐当初劝她的话，心里头有点后悔了。
跟婆婆汪红梅斗？人家那可是盘踞多年的“老山大王”，她贺雅希就算浑身是胆，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最让她寒心的是，宝玉这个唯一的“自己人”，指不定啥时候就倒戈了。
算算时间，宝玉早该下班发现她不见了。
按常理，他该火急火燎地来找她、求她回去，她还能端端架子。
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雅希心里拔凉拔凉的。
走到三岔路口，没留神，车轱辘“哐当”一下撞上了另一辆自行车。
她刚想说道说道，一抬头，嘿，是老五雅莹。
“刚下班？”雅希问。
雅莹一脸疲惫，“嗯”了一声。
姐妹俩并排推着车走。
雅希感叹：“真羡慕你，还有个班上。当初能顶替爸的班就是好。”
雅莹瞥她一眼：“你不也顶替了妈的名额？”
雅希苦笑：“我的好五姐，你还不知道？我下来了。我们小组必须裁一个，我婆婆不肯退，论资排辈，我就被劝退了。”
她越说越来气，“看出来没？这就是亲妈和婆婆的区别！妈为了我，二话不说就提前退休。我婆婆呢？跟我抢饭碗眼睛都不带眨的。还是你省心，离了婚，没婆婆管着。”
雅莹烦躁地打断：“老六，你糊涂了？我前婆婆人早没了，离不离的跟她有啥关系。”
“那建筑公司总是铁饭碗吧。”雅希又说。
“别提了行不行？”雅莹更不耐烦了。
“又咋了？”
雅莹憋不住了，压低声音：“我被单位开了。”
“啥？！”雅希惊得暂时忘了自己的糟心事，“怎么回事？”
雅莹梗着脖子：“我在三产服装厂那会儿，她们说我偷拿服装。”
“你还真拿了？”
“那能叫偷吗？那是些不要的残次品！看仓库的祝得喜家老婆子经常拿，她销不出去，就找我合伙。以前是三姐夫帮忙出货，后来给了裁缝店。”
雅希急得跺脚：“那老婆子多大岁数了？她是个临时工！你是正式工！你怎么能跟她瞎掺和？”
雅莹浑不在意：“开了就开了，破厂子半死不活的也没啥干头。你看三姐夫出来单干，不也混得风生水起？”
雅希直摇头：“你能跟三姐夫比？外头是那么好混的？我这才出来几天，就碰一脑袋包。”
雅莹眼睛一转：“要不……咱俩合伙做点小买卖？”
雅希知道这个五姐主意大但不着调，先含糊应着：“再说吧，宝玉还说帮我找活呢。”
雅莹赶紧叮嘱：“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妈和奶奶知道。”
雅希觉得不靠谱：“这哪瞒得住？工作是顶替爸的，大姐那儿总得知会一声。”
雅莹盘算着：“缓两天，等咱赚了钱，给奶奶、妈还有大姐都买点好东西，再好好认个错，她们气也就消了。”
雅希还是担心：“那得抓紧，祝得喜家那老婆子的嘴可不严实。”
雅莹哼道：“她还欠我好几笔货款没结呢。”说话间到了家门口，雅莹赶紧朝雅希比划了个“封口”的手势。
姐妹俩各怀心事，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说来也巧，这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贺家的闺女们跟约好了似的，一个个都往娘家跑。
先是老三雅怡，家里遇上大事，心里堵得慌，踩着雪不知不觉就往娘家方向走。路上碰见了老二雅禾，两人一起往回走。
快到巷口时，看见老四雅环正跟邻居家的小子春柳在楼道口说话。
春柳打扮得挺时髦，热情地邀请她们去家里吃饭，说做了好多菜。
雅怡笑着打趣让老四去，雅环脸上挂不住，赶紧跟着姐姐们进了自家门。
一进屋，好家伙，老大雅琳和丈夫强子已经在屋里了，老五老六也刚到。
这下，贺家六朵金花算是凑齐了。
老妈梅溪看着一屋子的闺女，又好笑又心疼：“怎么，都闻着我今天酱牛肉的味儿了？约好了一块儿回来打牙祭？”
奶奶翻着日历，乐呵呵地说：“今儿个可是好日子，宜团聚，宜吃喝！”
晚饭不算丰盛，一大盘卤牛肉是硬菜，配上梅溪拿手的即墨炉包，再就是一锅熬得黏糊糊、香喷喷的红枣小米粥。
一人盛上一碗，围桌坐下。强子自觉地在里屋边吃边看小人书。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喝粥的呼噜声和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孩子们都还没出嫁的时候，只是少了父亲的身影。再定睛一看，奶奶和妈妈的鬓边，不知什么时候添了那么多白头发。
“舒坦！”老四雅环是家里最懂吃的，她捧着碗感叹，“妈熬这小米粥，水平快赶上聚福楼的大厨了。”
奶奶立刻接话：“啥聚福楼？你妈熬粥的手艺，在全即墨那都是数得着的！”
大家继续低头吃饭。搁以前，饭桌上早就吵翻天了，可如今，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事，沉甸甸的，消化不了，也说不出口。
这顿安静的晚饭，成了暴风雨来临前，这个家里难得的温暖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