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眯着眼,目光在几个孙女脸上扫过,慢悠悠开口:“人这一辈子啊,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记住喽,往后遇上坎儿了,就回家来。家里老的还在,帮不上大忙也能出出主意。姊妹间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比外头人强。回来坐坐,心就定下来了。”
这话戳在心坎上。
从前听不进的话,如今品出滋味来。
就像桌上那盘酱牛肉,几十种香料慢慢煨进去,终于吃出了人生百味。
雅琳夹了片牛肉往老太太碗里送。
老太太直摆手。梅溪解释:“奶奶牙口不行了,嚼不动。”
雅怡凑上前:“赶明儿给奶奶配副假牙?”
老太太笑了:“喝点粥就挺好,这岁数了,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吃荤腥恐怕窜稀跑肚的!”
梅溪招呼六个女儿:“快吃,以前跟馋了猫似的狼吞虎咽的,现在倒客气上了?都吃完,别剩。”姐妹们这才动筷子。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挨个问起近况。
先问雅琳:“菜摊生意还行?打算干到啥时候?”
雅琳掰着手指算:“怎么也得等元子工作稳定了,强子考上大学。”
老太太点头:“快了,也就这一两年的事儿。”
转头问雅禾:“建军最近好些没?”
雅禾心里发苦,面上却强撑:“还那样,挺稳定的。”
老太太感慨:“建军这孩子实诚,现在这样的男人不多见了。”
梅溪附和:“可不是咋的?那年我脚崴了,还是建军用烧酒给我揉好的。现在哪个女婿能这么贴心?”提起往事,雅禾鼻尖发酸,赶紧低头扒饭。
问到雅怡:“工作真不干了?”
“先歇段时间。”雅怡含糊道。
老太太劝她:“年纪轻轻的,总得找点营生做。谁有不如自已有,老婆汉子有还得回回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看你妈,这把年纪还守着包子铺呢。”
雅怡笑:“妈那是解闷儿,她有退休金,卖包子纯属消遣消遣。”
老太太颔首:“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
目光转向雅欢:“房浩呢?好些天没见着了。”
雅环和雅怡交换个眼神,忙接话:“出差去了。”
“不是开出租么?”
“偶尔也接货运的活儿。”雅环抢着说。
老太太叹气:“这大雪天的,别把他逼太紧。”
“奶奶——”雅环拖长声音。
“男人都要面子。”老太太笑着摇头。
轮到老五雅莹,她抢先开口:“奶奶我挺好的,自在着呢,唐潮也懂事。”
老太太戳她脑门:“你得长点心眼。别老少根筋!”
“我一根也不可少——”
“知道轻重缓急才行。”
“知道啦。”老五埋头喝粥,总算蒙混过关。
最后问雅希:“今儿怎么舍得来了?”
雅希撒娇:“想您和妈了呗。”
“跟婆婆弄的鸡飞狗跳的吧?”老太太一语道破。
雅希噎住,支支吾吾:“我那婆婆她就是螃蟹过街——横行霸道!”
老太太慢条斯理:“婆媳相处就跟下棋似的,有攻有守。既然还想过日子,中间还夹着你男人,该低头时就得低头。你姿态放高点,她反倒不好意思了。”
雅希不服:“您跟妈就没红过脸?”
贺奶奶和梅溪相视一笑。
梅溪拍腿:“我跟你奶奶较劲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老太太感慨:“你妈当年也是个倔脾气。可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家,吵吵闹闹也就过去了。这些年你爸走了,你们也各有各家,多亏你妈陪着我。”说着眼眶泛红。
梅溪连忙打圆场:“妈您就知足吧,至少还有我陪着。等我老了,还不知道谁陪呢。”
气氛忽然伤感起来。
六姐妹默默喝着碗里的粥。
正要收拾碗筷,祝得喜媳妇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问:“雅莹,没事吧?”老五顿时慌了,直朝她使眼色。
“没事没事,您先回吧。”
梅溪皱眉:“老五!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祝得喜媳妇自责:“都怨我,贪那几件瑕疵品。”
“怎么回事?”雅琳追问。
“大姐真没事!”雅莹急得跺脚,“祝婶您先回,晚点我去找您。”雅希也帮腔:“祝婶,今天我们家庭聚会,说这个不合适。”
梅溪沉下脸:“老五,说实话!”
雅莹低头不吭声。梅溪转向祝得喜媳妇:“她不说你说。”
祝得喜媳妇缩着脖子:“我不敢说...”
老太太发话:“说吧,天塌不下来。”
雅莹急得直瞪眼,可祝得喜媳妇是个藏不住话的。
“我被厂里开除了。”
梅溪提高音量:“就为几件破衣服?”
雅琳安慰:“开除就开除吧,反正是临时工,到时候能领退休金就行。”
柳梅溪叹气:“老祝这么精明的人,怎么没多提点你?”
正说着,祝苑进来找她娘。
见满屋子人盯着她妈,以为出大事了,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妈,连累雅莹妹妹丢了工作。”
屋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雅莹身上。
雅莹硬着头皮:“真没事...”
“还没事!”雅琳厉声道,“老实交代!”
祝苑吓得缩到她妈身后。
压力之下,雅莹终于坦白:“工作没了...”
雅希扶住她肩膀。
“好好的工作怎么说没就没了?”梅溪着急,“老六下岗我都没这么慌,你这可是正式工!”
“被开除了。”
“就为几件衣服?”雅琳不可置信。
“都怨我...”祝得喜媳妇喃喃。
老太太吩咐:“老大,明天去打听打听,铁饭碗怎么能说砸就砸。”雅琳连忙应下。
又坐片刻,祝苑扶着她娘告辞。
贺家老小静静坐着,欢快气氛荡然无存。
幸福总是短暂。
雅莹起身要走。没人挽留。
雅琳提醒雅希:“你也该回去了吧?”
雅希倔强:“今天我住家里。”
梅溪点头:“住一晚也好,摆个态度。”
雅禾一直欲言又止,眼看时机将过,终于鼓起勇气对梅溪说:“妈,有件事...”
“你说。”
“想借您那盒安宫牛黄丸给建军治病。”
老三老四诧异:“妈还有这宝贝?”
雅琳笑着朝母亲努嘴:“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不过是不是真货难说。”老太太接话:“现在哪还有纯的?得杀多少老牛才做得出一丸?”
听说救建军,梅溪二话不说进里屋翻找。不多时捧着红绒布出来,对着灯光小心展开——果然是盒安宫牛黄丸。
雅环惊叹:“妈您到底藏了多少宝贝?”
雅怡伸手想摸,被梅溪喝止:“别动!沾了俗气就不灵了,这是救命的。”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拿来我瞧瞧。”
梅溪小心翼翼递过去。
雅禾担心药效:“奶奶,您看这成色...”
老太太仔细端详半晌,摘下眼镜斩钉截铁:“这是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