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街道像是被冻住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路灯的光晕里。
雅环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平静得出奇：“就到这儿吧，别往下发展了，现在我有了家庭，做个普通朋友，以后见面还能打个招呼。”她望着远处模糊的灯影，轻轻说：“人都拗不过命。人啊！讲究缘分啊！彼此藏在心里，也是美好的回忆！”静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你从来就没真正懂过我的心？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柳哑口无言。
雪花斜斜地飘着，路边的窗户大多暗着，整条街沉默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
医院过道里，脚步声格外清晰。雅禾赶到时，正碰上李小伟和医生往病房走。“小舅实在撑不住了，”小伟压低声音，“想用止痛针。”要在从前，雅禾一定会犹豫，她知道这药用多了不好。
可现在，看着建军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只想让他好过一点，哪怕只是暂时的。“用吧，”她听见自己说，“让他睡个安稳觉。”
药效上来，建军终于安静下来。
雅禾劝小伟先回去，自己在床边坐下。
才几天工夫，丈夫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
她心里发紧，明明想办法做了些有营养的，可他就是吸收不了。
这病就像个无底洞，一点点消耗着所有的希望。
隔壁床得同样病的老先生，上周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的冲击让雅禾浑身发冷——她的建军正在经历同样的煎熬。
她赶紧眨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不能让他看见。
为了治病，能借的都借了。
雅禾不在乎，只要他能少受点罪，欠再多也值得。
建军清醒时总念叨想回家，她每次都坚持留在医院。
至少在这里，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
厂里最近人事调动，她被调去管环境。
谁都看得出这是明升暗降，可她没心思计较——工作还在，工资照发，这就够了。
所有的事都在考验她的耐力。
她相信只要撑下去，总会看到转机。
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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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车场的空地上，雅怡和宝玉一前一后走着。
宝玉犹豫着开口：“三姐，那车真要出手？现在卖太亏了，倒是摩托车还能值几个钱。”
“卖，”雅怡语气坚决，“多少都卖。”店铺那场火烧光了所有，东方亮还欠着债，这些日子都是她在周旋。
事到如今，还有谁能指望？
连他以前最照顾的几个兄弟，现在都找各种理由推脱。
“好，我打听好行情就告诉你。”宝玉点点头，“老六……还好吧？”
“回去了。”
“你俩现在咋样？”
“和我妈分开过了，互不打扰。”雅怡舒了口气，“小老六雅希从小被宠着，性子急，你多体谅体谅。”
宝玉无奈地扯扯嘴角：“三姐，我要是再不体谅，这个家早就散了。”
雅怡正色道：“夫妻就是床头吵头吵，床尾合，要共渡难关，丈夫和老婆本是一个林子的鸟儿，大难来了就不能各自飞！越是不容易，越要互相扶持。”
宝玉半是感慨：“像三姐你这样能扛事的，咱们这儿真找不出几个了。”
从练车场出来，雅怡特意绕去银行，取出了自己存了多年的私房钱。
回到家，梁姐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雅怡轻轻带上门，把准备好的信封递过去。
梁姐捏着厚厚的信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这是这个月的，另外再加了一个月。”雅怡轻声说。
“这……这怎么好意思……”
雅怡握住她的手：“应该的。”
梁姐声音有些发颤：“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雅怡摇摇头：“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早就像家人一样。是现在……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实在没法再请人了。”
“工钱少点也没关系，我愿意留下来。”梁姐急忙说。
雅怡还是摇头：“不是钱的问题。多给的一个月，是我们一点心意。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老家还是继续留在这边？如果想继续做，我可以帮你问问别家。”
“我想继续做。”梁姐毫不犹豫，接着轻声说，“您真的很了不起。谢谢老板娘！”
雅怡淡淡一笑：“叫我雅怡就好。有什么了不起的？日子总要过下去。男人遇到事容易钻牛角尖，我们女人是水，得滋润男人，得浇灌，不能倒，得撑着这个家。”
等梁姐做完饭，雅怡又整理出不少衣物和生活用品，连着小枫不玩的玩具，一起打包让她带走。
梁姐红着眼眶道谢。相处这么多年，早有了感情。
第三天，梁姐回了趟老家，再回来时，雅怡介绍她去了祝苑子家。
那家条件好，正需要人帮忙。
梁姐走后，雅怡重新系上围裙。小龙对着桌上的菜皱眉头：“妈，这个没有梁姐做的好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最近伙食标准确实下降了。
“梁姐去别家工作了。”
“她还会回来吗？”小龙惦记着梁姐最拿手的椒盐大虾。
“不回来了。”
小龙“啪”地放下筷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怎么了？”
“不想吃。”
“随你。”雅怡这次打定主意要改掉儿子挑食的毛病。
既然是一家人，顺境逆境都要一起面对。何况只是饭菜简单些，总归饿不着。
“我都瘦了！”小龙抱怨。
“正好当减肥。”雅怡故意逗他。
小家伙气得踢了下桌腿，结果自己疼得直抽气。对儿子，她必须狠下心。
但对丈夫，却不能放任不管。
东方亮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一周，除了必要的起身，几乎不动弹。
雅怡端着一碗清汤面走进房间，东方亮抬眼看了看，又背过身去：“不想吃。”
“多少吃一点，身体要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说了不想吃！”他的声音闷闷的。
雅怡把面放在床头：“现在条件就这样，将就吃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下去才有希望。”
东方亮苦笑一声：“没想到我也会有今天。”
雅怡轻声鼓励：“起起落落都是常事，当年爸不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说不上哪天东山再起呐！”
“别提起他！起个屁？”东方亮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被触到了最痛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