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琳挎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风风火火冲进院子。
"奶奶,饿死我了!饭好了没?"她一边问,一边把手里卷着的《红旗》杂志扔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贺奶奶正在灶台前拉着风箱,大铁锅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急啥?等你爹娘下工回来!"
雅琳一屁股坐在门槛旁的小马扎上,掏出红宝书翻着,嘴里嘟囔:"都这个点儿了,爹娘咋还不回来?饿得我前腔快贴后腔了......"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响。
贺苍生走了进来,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后背结着盐霜。
他是即墨区建筑公司采购科长。
柳梅溪挎着布兜紧随其后,她是区服装厂的设计师,手里还拿着件没做完的的确良衬衫。"
“老贺,快把院里的柴火抱进来,我去热饭。”
一家人围坐在褪了漆的方桌前。
雅琳饿得慌,伸手就要去抓掺了野菜的窝头。
"雅琳!"贺奶奶一筷子敲在她手背上,"长幼有序不知道?等你爹先动筷!"
雅琳撇撇嘴:"奶奶,现在都讲'破四旧'了,这些老规矩早该废除了!"
她从兜里掏出红袖章晃了晃,"我们宣传队明天还要去批斗封建残余呢。"
贺苍生脸色一沉:"胡闹!老祖宗的规矩能是'四旧'?我们在工地吃饭,老师傅不动筷,小工哪个敢先吃?"
柳梅溪忙着给每人盛粥,小声劝道:"闺女,老规矩该破的要破,但孝道还是要讲的。"
贺奶奶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这老太太是残余了?我看你是跟唐家那小子学坏了!成天跟着他搞什么宣传队,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雅琳"腾"地站起来:"奶奶!您是咱家的老祖宗,封建残余哪能是您呐!唐有金同志是优秀的红卫兵,我们是在搞革命!"
"革命?"贺苍生把碗重重一放,"我们当年支援三线建设的时候,男女同志走路都要保持距离。你们倒好,整天胳膊挽着胳膊喊口号......"
屋外的大喇叭突然响起《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打断了这场争论。
贺奶奶叹了口气:"丫头,破四旧是该破那些害人的东西。"
她压低声音,"但咱老百姓过日子的道理,啥时候都不能破。"
雅琳接着说:“是!是!是!我们哪能在你这太岁上动土啊?”
院墙外,一队红卫兵正高唱着革命歌曲走过,激昂的口号声在暮色中格外嘹亮......
……
第二天,柳梅溪在设计一样新的服装款式时,突感不适,肚子疼的厉害。
助手小王:“柳设计师,去医院吧?”
柳梅溪摆了摆手:“没事,休息一会,就能缓解一下!”
助手小王:“那啥,柳大姐,听说你又怀上了!莫非……”
“早着呐,也就是七个月多一点,”梅溪念叨着。这时她感觉,胎儿好像在踢自己。
“小王,八成要早来了,这孩子……”
助理小王急忙通知了雅琳,李婶和春波也及时赶到。
大家伙七手八脚地柳梅溪又一次送进了妇产医院。
焦急等在急诊室门外,害怕“情景再现”。
'地’是种上了,保不保收还是两说着……
贺奶奶和儿子贺昌盛,没多大功夫,也及时起到医院。
这时,急诊室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产大夫:“胎心正常,住院观察一阶段,没啥大问题可以出院。”
吓得梅溪差点给娃写《致歉信》,结果B超师说:‘这位选手只是翻个身,比赛继续!’”
一星期后,梅溪正常上班。
贺奶奶怕梅溪在出啥事,那心里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娘,我皮实,准能给老贺添个带把的!要不昌盛喝我的奶不白喝了!”梅溪承诺道。
雅禾、雅怡、雅环和雅莹围着奶奶转。
贺奶奶哄着每人给一个胡萝卜,几个孙女一边吃着蹦蹦跳跳玩去了。
老太太还是放不下心:“不行,咱就歇个待产假,就别上班了!”
“娘,我得去,工业学大庆,自力更生,大干快上,建设社会主义!”梅溪豪情万丈。
“你国家做贡献没错!那咱家的宏伟目标也得实现,咱家的大干快上,就是老在家给我生个大孙子。”贺奶奶还是怕儿媳妇有啥闪失。
就在婆媳俩争论不下时,雅琳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她挥舞着手里的传单,兴奋地说:“娘,奶奶,咱们区服装厂要和其他厂搞个设计比赛,主题是体现社会主义新风尚的服装!这可是个大机会,娘你要是参加,肯定能得奖!”
柳梅溪眼睛一亮,“真的?这比赛我必须参加!娘,你看这是为厂里争光,也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我不能错过。”
贺奶奶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你去参加,但是可得注意身体,别累着肚子里的孩子。”
柳梅溪连连点头,“娘你放心,我有数。”
接下来的日子,柳梅溪一头扎进设计工作中,她结合当下的时代特色,融入创新元素,废寝忘食地修改设计稿。
柳梅溪踮着脚尖,手指勉强够到卷柜顶层的牛皮纸档案袋。
怀孕七个月的身子让她动作笨拙,却仍坚持亲自来找那份被错放的设计图纸。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在的确良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再...再高一点..."她咬紧牙关,脚趾在布鞋里蜷缩起来。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档案袋边缘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木质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
柳梅溪浑身一颤,本能地向后一坐,后腰重重撞在敞开的柜角上。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脊椎直窜上脑门,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滑坐在地。
"啊——"她捂住突然绞痛的小腹,双腿间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低头看去,猩红的血迹正在浅灰色的确良裤子上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朵狰狞的花在绽放。
"快来人!救命!"柳梅溪抓住卷柜的把手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抖得厉害。
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腹蔓延到全身,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柳梅溪艰难地抬头,看见张翠花倚在门框上,手里正攥着她刚才要找的那叠图纸。
张翠花梳着时兴的"革命头",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袖子上鲜红的"革委会"袖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柳设计师,都那么大肚子了还上班?自作自受!"张翠花嘴角挂着讥讽的弧度,"怀着孩子还这么不小心,可真是...活该。"
柳梅溪张了张嘴,却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从体内流失,那个在她肚子里踢蹬了七个月的小生命正在离她远去。
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女工惊慌地冲进来,看到地上的血迹后尖叫起来。
"快送医院!"
"孩子保不住了!"
"快去叫贺师傅!"
混乱中,柳梅溪的视线始终无法从张翠花脸上移开。
那女人就那样站着,冷眼旁观,甚至在她被抬上担架时,还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中的图纸。
"那是...我的设计..."柳梅溪虚弱地伸出手,却被一阵剧痛击垮,陷入了黑暗。
产房外的长椅上,贺昌盛攥着女儿递来的搪瓷缸。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耳边是母亲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作孽啊...七个月的男娃...我的孙子啊..."贺奶奶瘫坐在长椅上。
十六岁的雅琳站在窗边,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臂上的红卫兵袖章在阳光下红得刺目,那是她去年主动要求加入学校红卫兵时发的,曾经是她最骄傲的标志。
此刻这抹红色却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皮肤。
"是张翠花!一定是她故意的!"雅琳突然转身,声音嘶哑,"妈说过那女人一直想偷她的设计图!"
贺苍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雅琳,别瞎说..."
"住口!"贺苍生厉声喝道,紧张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他压低声音:"这种话能乱说吗?你想害死全家?"
雅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弯腰捡起红袖章,突然向走廊尽头冲去。
贺苍生眼疾手快地拽住女儿的手臂,发现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捆粗糙的麻绳。
"你干什么!"他夺过绳子,发现是厂里用来捆钢材的那种,粗糙得能勒进皮肉里。
"我要去找那个贱人!"雅琳挣扎着,眼睛通红,"她害死了我弟弟!我要让她偿命!"
贺苍生死死抱住女儿,感受到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姑娘,此刻在他怀中颤抖得像片秋风中的落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在保护家人,实际上却让他们暴露在更多的危险中。
"别冲动,"他声音嘶哑,"先...先等你妈出来。"
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灭了。门开时,贺昌盛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护士推着推车出来,车上躺着的柳梅溪面如白纸,嘴唇上全是咬出的血痕。她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直到看见丈夫才微微聚焦。
"苍生..."她虚弱地抬起手,贺苍生立刻握住,发现那手冷得像冰。"是个男孩...手指那么长...像你..."
泪水顺着柳梅溪的鬓角滑进枕头,贺昌盛俯身贴住妻子的额头,自己的泪水滴在她汗湿的脸颊上。
他闻到了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息。
"没事的,梅溪,没事的..."他轻声说着,却不知道是在安慰妻子还是自己,"我们还会有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