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即墨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巷弄里,将元子和唐小波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元子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墙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几步之外低头绞着衣角的女孩。
“唐小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我喜欢你。你送我的那个长命锁,我天天戴着,洗澡都不摘。”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要是也对我有那个意思,我等你,等你大学毕业。到时候咱俩就光明正大地处对象,然后结婚。我的态度,就摆在这儿了。你现在,得给我个准话。”
小波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几年前,听到这样的话,她怕是会欢喜得立刻点头。可如今,小舅从国外寄回来的那些印着异国风光的明信片和照片,像在她心里凿开了一扇窗,让她窥见了即墨之外的广阔天地。
她不甘心,不甘心像父母辈那样,在这方圆几里地内,重复着生老病死的循环。
“我……我现在没法回答你。”她声音细弱,几乎要散在夜风里,“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人都是会变的。”
“我不会变!”元子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你!”小波有些急了,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
元子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行,明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去奔你的锦绣前程,我……就守着我这一亩三分地。”
看他真个转身要走,决绝的背影透着凉意,小波心里猛地一空,慌乱之下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非要这样吗?我们……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不行吗?”
“这不一样!”元子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声音硬邦邦的,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今天……我过生日。”
小波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生日快乐。”
“就这?”元子侧过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希冀,“寿星佬,总该有点实质性的表示吧?”
“你想得美!”小波的脸“唰”地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
“小气鬼。”元子低声嘟囔,那眼神却像黏在了她身上,不肯移开。
看着他这副样子,小波心里那点坚硬彻底软化下来。
她飞快地左右瞄了瞄,指着两栋旧楼之间那道黑黢黢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墙缝,声如蚊蚋:“……去那儿。”
元子眼睛一亮,立刻像得到信号的小兽,敏捷地跟了过去。
两人几乎是胸贴着胸,挤进那片狭窄、昏暗、弥漫着潮湿霉味和灰尘气息的逼仄空间。
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不知是谁的。
“你……你把眼睛闭上。”小波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元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显得倔强又明亮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依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显示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小波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气的空气,踮起脚尖,快速地朝他脸颊凑去。
那是一个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般的触碰,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一触即分。
就在她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想要立刻撤退的瞬间,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掌猛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力道不轻,阻止了她的逃离。
元子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刚才的委屈或期待,而是燃起了一簇灼热的、带着某种侵略性的火苗。
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和残留的微香,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燃了他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感。
“小波……”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不等她反应,另一只手已经托住了她的后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少年人的莽撞和力道,低头,精准地覆上了她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这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象征性的轻触。
这是一个真正的、带着青涩却无比炽热的吻。
小波的大脑“嗡”的一声陷入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干燥和滚烫,生涩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碾磨着她柔软的唇。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少年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强烈得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窒息。
几秒钟,或许更久,在她感觉自己快要缺氧时,元子才喘息着松开了她,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依然稳固,支撑着她有些发软的身体。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灼热,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星辰,紧紧锁住她慌乱无措的眸子。
“这……这才叫生日礼物……”他的声音因情动而更加沙哑,带着得逞后的得意和一丝尚未平复的激动,“盖了章了,唐小波,你……你跑不了了。”
小波猛地回过神,脸颊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羞赧、气恼、慌乱,还有一丝隐秘而陌生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无地自容。
她用力推开他,这次元子没有强留,顺势松开了手。
她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冲出那道令人窒息的窄缝,夜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唇上那残留的、霸道的气息。
元子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清甜。
他看着空荡荡的墙缝入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傻气而满足的弧度。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贴身戴着的长命锁,心口滚烫。
片刻后,他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步履轻快地跟了出去。
刚走出阴影,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小波的父亲唐有金正沉着脸站在那里,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先是剐过元子,然后死死钉在女儿那异常绯红的脸颊和略显红肿、水光潋滟的唇瓣上。
“爸!”小波惊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刚才所有的旖旎和慌乱瞬间被父亲的怒火冻成冰碴,“我……我就是在路上刚好碰到他……”
唐有金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胸脯剧烈起伏着,猛地扬起手,似乎想打,最终却化作一声怒不可遏的厉喝:“滚回去!没羞没臊的东西!老唐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小波吓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元子一眼,像只被捉住的小鸡仔,瑟瑟发抖地跟着怒气冲冲的父亲,踉跄着消失在巷子深处。
元子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刚被亲吻点燃的炽热火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嘶嘶作响的白气和沉闷的痛感。
他烦躁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空易拉罐,罐子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梗着脖子,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用尽力气吼起了不知道跑到哪个调上的歌,像是在宣泄,又像是在倔强地宣誓主权:“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至少……至少老子亲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边缘,即墨农场那片荒芜的田野上,一辆破旧的出租车猛地刹停在坑洼的土路中央,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车灯前弥漫。
雅环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晃得向前栽去,稳住身形后,怒火中烧地对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吼道:“房浩!你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房浩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困兽般死死瞪着雅环,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变形:“说!你跟他!到底啥关系?!”
雅环先是一愣,随即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他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我打醒你这个昏了头、中了邪的浑蛋!”
坐在后座的春柳微微蹙眉,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房浩,是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和雅环,是邻居,一起长大,是同学,同桌,也一直是能谈得来的知音,仅此而已。”
“听见没有?!满意了吗?!赶紧开车回去!”雅环觉得无比难堪,对着房浩继续咆哮,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慌乱。
房浩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积雪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指着刚下车的春柳,牙齿咬得咯咯响:“同学?同桌?就没……就没干点别的?是男人就下来,别光耍嘴皮子,咱俩单练!”
春柳面无表情地脱下那件略显累赘的薄呢大衣,随手扔在车后座上,露出里面贴身的羊毛衫,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冰冷的雪地里。
“你们都疯了吧!!”雅环冲下车想要阻止,可在这片白茫茫的旷野上,两个被嫉妒和怒火冲昏头脑的男人已经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雄兽般扭打在一起。
春柳在国外为了融入和强身,确实学过几招东方的功夫架子,但那些更多是表演性质的套路,在房浩这种从小在田间地头摔打出来、带着土腥气和纯粹蛮力的打法面前,很快就捉襟见肘。
没几下,他就被房浩一个狠辣的抱摔撂倒,重重砸在雪地上,冰冷的雪沫溅了他一脸。
房浩随即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压住他,一只大手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
“还敢不敢?!还敢不敢靠近我老婆?!”房浩额角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春柳脸上。
春柳喘着粗气,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线,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他却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讥讽:“你……你该问问你自己……你老婆为什么……为什么需要向别人倾诉!是你没本事,没魅力,守不住她吗?我……我能!”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房浩内心最深处的自卑与猜疑。
他眼睛瞬间红得滴血,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手上猛地用力,嘶吼道:“你他妈放屁!我弄死你个王八蛋!”
春柳的脸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雅环看得心惊肉跳,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看到一块半埋在雪地里、棱角分明的石头,几乎是扑过去捡了起来,冲到房浩身后,朝着他的后肩颈狠狠砸了下去!
“呃!”房浩身体剧烈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扼住春柳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瘫倒在一旁的雪地里,失去了知觉。
春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的清醒。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向惊魂未定的雅环,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寻求一个安慰的拥抱。
雅环却像是被眼前这失控的一幕彻底吓坏了,看着倒在地上的丈夫,又看看嘴角带血、向她伸出手的春柳,巨大的恐惧、愧疚和混乱让她失去了判断。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手就用还攥在手里的石头,朝着春柳的额角也来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春柳眼神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随即也软软地倒了下去,额角迅速肿起,渗出血迹。
转眼之间,两个刚才还如同斗兽般的男人,都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冰冷刺骨的雪地上,不省人事。
雅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块沾了点血迹的石头。
看看左边,是她的丈夫;看看右边,是她青梅竹马的友人。荒谬、惨烈、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胸腔里的痛苦和恐惧积累到顶点,终于化作一声凄厉至极、划破夜空的尖叫,在空旷死寂的田野上无助地回荡……
远处农场边缘那排低矮的宿舍里,一个正就着半碟咸菜吸溜面条的工人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咦?刚是啥声音?咋这么瘆得慌?”
另一个年纪稍大、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工人慢悠悠地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眯着眼听了听窗外,然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夜猫子(猫头鹰)叫呗。这大冷天的,饿急了啥动静没有。”
“咱这地界儿还有夜猫子?”
“咋没有?早些年,这片荒地还没开出来的时候,闹饥荒,野猪都敢成群下山拱庄稼呢!少见多怪,快吃你的吧。”
……
雅禾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走廊中间,周围是匆匆而过的医护人员、低声啜泣的家属、推着器械车发出的“咕噜”声……所有的喧闹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她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有医生刚才那句冰冷的话,如同魔咒般在她脑子里反复嗡嗡作响:病情急转直下,情况很不好,恐怕……熬不过这个年了。
她比建军小四岁。她从未想过,命运会让她来送他先走。未来的漫漫长路,没有了他的陪伴,该如何走下去?
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振作起最后一丝精神,陪他走完这人生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程。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抬起手,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用袖子擦去,在手背上留下一片湿痕。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两条铁律:第一,接下来的所有治疗,都以减少他的痛苦为首要考量;第二,尽她所能,每分每秒都陪在他身边。
深夜,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病床上,建军悠悠转醒,浑浊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最终落在趴在床边、因极度疲惫而昏睡过去的雅禾身上。
他喉咙动了动,发出虚弱嘶哑的声音:“你怎么……又在这儿守着……回去……回去睡吧……我这儿没事……小伟……小伟一个人在家……行吗……”
雅禾猛地惊醒,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慌,直到确认他醒着,才稍稍安定。
她连忙伸手,紧紧握住他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它:“我在这儿……在这儿一样能休息。你别操心……”
建军沉默了很久,久到雅禾以为他又睡着了。他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雅禾……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我还有多久?”
雅禾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别胡思乱想……好好配合医生治疗……会好的……”
“我就是……不甘心啊……”建军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深深的疲惫,他努力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浑浊的眼珠凝视着相伴了大半生的妻子,“就是……放心不下你……还有旭日……我走了以后……你要是……要是遇到合适的……别亏待自己……以你的模样……性子……再找个人……不难……”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雅禾再也无法强撑,溃堤的泪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