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
建军费劲地翻了个身,疼得直抽凉气。
他扯出个笑模样,伸手给雅禾抹眼泪:"这扯不扯,把我媳妇儿给惹哭了吧。"
雅禾抓住他干柴似的手,硬是挤出个笑。
"咱妈临走前给的那两个字,你还记着不?"建军嗓子哑得像破锣。
"哪能忘啊。"雅禾鼻音重重的,"给你个'防',给我个'担'。"
建军咧咧嘴:"咱妈怕不是半仙儿......这'防'字,敢情是让我防着得病。"
后半截话不用他说,雅禾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个"担"字,是让她往后把这个家扛起来呢。
眼瞅着要过年了,来瞧建军的人一拨接一拨。
亲戚们都晓得情况不妙,来了也不敢久坐,说几句宽心话就找借口走了。
这天万凤也来了,她跟建军光屁股玩到大的,后来嫁到城西家属院去了。
她在病房外头拉着雅禾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说啥好。
万凤只好没话找话,扯起老家的闲篇儿。
"你娘身子骨还硬朗?"雅禾问。
万凤她娘结实着呢,前天还跟邻居因为鸡跑谁家菜园子里干了一架。
可瞅着病床上的建军,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她支吾着:"就那样吧,年纪大了,总这儿疼那儿痒的。"
"生的儿子闺女?生孩子也没吱一声,住得这么近。"
"是个丫头。"万凤叹口气,"没你有福气,头胎就是个带把的。"
"小子更淘神,闺女多贴心。"
正说着,病房门口吵吵嚷嚷的。
雅禾二姑姐家那个大闺女风风火火闯进来,人没到声先到:"我老舅呢?我老舅在哪儿呢?"
看见建军,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奶粉、罐头就冲过去。
雅禾在一边看着,也不好说啥,总归是份心意。
可都到这地步了,建军哪还吃得下这些?真是缺根弦。
雅禾没往前凑,接着送万凤往外走,留他们在屋里说话。
"老舅,我给你剥个橘子。"那丫头热乎得像刚出笼的馒头。”
建军摆摆手说不吃,让她自己吃。她倒不客气,真就剥开往嘴里塞。
"活儿忙不?你爹身子咋样?"建军强打着精神问。
她爹从二十多岁就整天嚷嚷浑身不得劲,养生比大姑娘还在乎。
"还那样。我工作轻省,钱还不少拿。老舅,多亏当年你让我报电机厂。"
"是你命好。"
"街坊都这么说!我男人啥都听我的,儿子机灵懂事,工作顺心,模样也周正。老舅,你说我这命咋就这么好?"
在快不行的人跟前这么显摆,实在有点缺心眼。
建茹正好进来,听了几句实在听不下去,把闺女支走了:"你老舅乏了,先回吧。"
那丫头也没多待,拍拍屁股就走了。年轻人没经过生死,心里不装事。
建茹在弟弟床沿坐下。家里兄弟姐妹里,就数他俩最亲。
小时候一块捡煤核,建茹还救过建军的命,那是过命的交情。
建军抓住姐姐的手,眼泪哗哗的。
在亲姐跟前,他用不着硬撑。
建茹紧紧攥着他竹竿似的手,心里酸溜溜的。
眼前的弟弟瘦得脱了相,两个眼窝深陷进去。
生命的火苗,正一点点从这个曾经壮实的汉子身上溜走。
"你放心......你放心......"建茹喃喃着。
放心啥?不就是他撇下的这个家,雅禾,还有他的心尖尖旭日。"我们会照应......都会照应......"
姐弟俩相对无言,就这么干坐着。
生死这件最没辙的事,正一步步逼近。
平常人除了受着,还能咋的。
建芬也跟着来了,她嘴笨,更不知道说啥好。
建军托付她多照看旭日,毕竟在一个学校,往后考学的事,指望二姐能搭把手,他想让旭日上个好中学。
"放心。"建芬就说了俩字。她向来说一不二。
第二天大伟小伟来的时候,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
小伟难受得不行。
小舅建军只比他大两岁,处得比亲兄弟还亲。
以前建军没少照应他,他跟建军比跟大伟还近乎。大伟从美国留学回来,在即墨电机厂混得风生水起。
小伟总觉得大伟有点瞧不上他,可建军从不这样。建军待人实诚,不偏不向。
大伟还在那儿说从美国捎药的事。
建军只是道谢。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癌细胞早就跑遍全身了,华佗再世也没用。
唠了会儿,大伟得去上班。
小伟坐在床头的马扎上,忍不住哭了。
建军反倒安慰他:"瞧你这点出息。"
李小伟耷拉着脑袋:"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建军还是那个倔脾气。
建业一进门就干嚎起来,光打雷不下雨。
隔壁病房的病友听着都起鸡皮疙瘩。
人还没走呢,这是闹哪出?嚎完了,他又给建军讲了一大堆道理。
建军的气儿比昨天更弱了:"大哥......旭日......你多费心......"
建业满口答应:"那必须的,你放心,我大侄子我能不照看吗?咱们老陈家就这么根独苗了。建军你别想太多,好生养着。"
有他这句话,建军觉得这面没白见。
但他心里明镜似的,大哥家里是大嫂当家。
少不得还得再跟大嫂交代交代,算是彻底"托孤"。
建业出去买烟的工夫,他媳妇孙杰一个人在病房陪着。
说实话,建军和孙杰处得还成。就是后来建军娶了雅禾,雅禾生了旭日,家里的风头全让这一家子抢去了。
孙杰打心眼里恨雅禾,她不怪建业没出息,只怪雅禾克夫。
"嫂子——"建军话没出口,泪先淌了下来。
"好生养病。"孙杰陪着演戏,"往后......旭日他们......"
"你放一千一万个心,我孙某人对天发誓,肯定管旭日一辈子。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娘俩。"
建军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孙杰赶紧按住他:"躺着别动。"
孙杰又坐了会儿,等建业回来,两口子一起坐公交回家。
车厢最后排,俩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言语。
突然,孙杰蹦出一句:"我早说了娶漂亮媳妇要慎重!克得厉害,说不定真能克出人命来!"
"别胡咧咧。"建业是唯物主义者。
"什么胡咧咧?眼前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孙杰翻丈夫白眼。
建业岔开话题:"旭月这次考了多少分?"
"语文九十,数学八十。"孙杰直来直去。
建业不吭声了。一年级的时候还行,这越往上读,旭月的成绩越往下出溜。可谁也不敢多说啥。
该见的人都见了,建军就想再看看旭日,好些日子没见着儿子了。
可又怕把儿子叫来,万一传染上病咋整。医院这地方,病菌最多。
最后全家商量决定,让旭日来,但不进病房,就站门口让建军瞅一眼。
这天后晌放学,小伟去接旭日。
年轻的女老师不放心,问:"你是他啥人啊?"
"我是他哥哥。"
女老师不信:"他多大,你多大?"
小伟解释:"他爹是我小舅,辈分差着。"正好有个老教师路过,说这种情况常见。老师又问旭日,这到底是不是你哥。
"是我哥,我小哥。"旭日点头。
女老师惊讶:"哎哟,还分大小哥呢。"
接到人,小伟骑着二八大杠把旭日驮到医院。
长长的走廊里,小伟在前头走,旭日在后头跟着。
走到病房门口,旭日看见了爸爸。
建军眼巴巴望着儿子,哆哆嗦嗦伸出手。
旭日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他还不太懂死是咋回事。
"再让我多瞧瞧一会儿......再让多瞧瞧一会儿......"病房里有人断续续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