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的小脑袋耷拉得像霜打的茄子,书包带子深深陷进棉袄里,整个人在门框边站成了一根小木桩。小伟从里屋探出身,弓着腰凑到他耳边:“好孩子,再多看几眼……往后怕是看不着了……”孩子咬着嘴唇不吭声,一双眼睛却像钉在了里屋门帘上,眼圈红红的。
里间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建军的媳妇雅禾和两个大姑姐建芬、建茹都在偷偷抹泪,几个孩子吓得大气不敢出。
约莫站了二十分钟,旭日腿都站僵了,小伟才揽着他瘦小的肩膀往外走。雅琳风风火火赶过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今晚跟小姨去龙泉湖住,这儿有我们呢。”她声音发涩,想起医生刚才的悄悄话——建军怕是熬不过这个夜了。
……
春柳下班路过贺家小院,头上缠的纱布厚厚的,活像顶了个白馒头。李婶在二楼阳台看得真真切切,火气直冲脑门——这还用猜?准是贺家那个混世魔王老四雅环干的好事!
听见儿子上楼的脚步声,她正巧看见梅溪推着买菜小车进院子。李婶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叉着腰吼了一嗓子:“柳梅溪!”
梅溪把小车往院里一推,转过身来:“哟,连名带姓的喊,这是吃枪药了?”她扯扯嘴角,“多少年没听你喊我全名了,准没好事。”
“你们家老四真是秃老亮打伞——无法无天了!”
“这又唱的哪出?她又惹什么祸了?”
“把我们家春柳脑袋砸了,差点给开了瓢!”李婶故意把话说得吓人。
“开瓢了还能在这儿站着?早见阎王爷去了吧!”
“你咋不问问为啥动手?”
“你家那四丫头从小就是混世魔王,谁惹她谁倒霉。”
“今儿个你要是不管管那疯丫头,咱们这几十年的老姐妹也算当到头了!”
梅溪两手一摊:“你让我怎么管?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还当是过家家呢?”
李婶急得直跺脚:“是你家老四先勾引我们家春柳的!”她抢先甩锅,声音又尖又利。
“别满嘴跑火车!净整这些没影的事?”梅溪板起脸,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节骨眼上还添乱。
“春柳亲口跟我说的,被你们家老四迷得五迷三道的,说非要把雅环娶回家,不然宁可出家当和尚!”李婶故意诈她。
梅溪只好使缓兵计:“你糊涂了吧?雅环有丈夫有孩子,重婚罪要坐牢的。等我得空问问,八成是谣传。倒是你儿子,整天游手好闲的光棍一条,别是他在外头沾花惹草,反倒往我们身上泼脏水?真要出家你还清净了呢!”
李婶气得眼珠子瞪得溜圆:“瞅瞅你这什么态度!就会包庇怂恿!”
这时雅琳领着旭日进院子,挨个叫人。旭日乖乖喊:“姥姥,李姥姥。”
等李婶走远,雅琳噗嗤笑了:“李姥姥这称呼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梅溪撇嘴:“李姥姥进大观园呗。你猜她刚才说什么?说老四色诱春柳。”
雅琳想起陈年旧事,后背发凉,嘴上却打着哈哈:“不能吧。都孩儿他娘了!还有那么大魅力?”
“谁知道呢。这事是有点蹊跷?”梅溪揉着太阳穴,“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刚才老三去买菜,我问东方亮咋样了,说还在家躺着望房巴呐,胖了十几斤。”
“我说这得吃多少才能胖成这样,估计是心气散了,喝凉水都长膘。”
“老六更绝,现在跟她婆婆连楼梯都不一起上了。”
老太太在屋里招呼吃饭,今晚做的是即墨炉包配稀粥。
三个大人围坐大桌,强子和旭日在里屋小桌吃。
老太太盛着粥问起老二家情况。
雅琳叹气:“挺不过两天了。估计魂儿早走了,快去马克思那儿报到了。”
梅溪接话:“嗨!苦了孩子了。”老太太看得通透:“人这辈子不能太顺,老天爷都看着呢。该收走的时候,谁也没招,说到底,都得活到死!”
梅溪又说:“跟老五情况不同,老五离婚好歹孩子还有爸。老二这……”
老太太摆摆手:“等人走了,张家那边估计就不走动了。”
雅琳不信:“孩子总归是张家的独苗。”
老太太只管喝粥,她早把张家那几个的心思摸透了。
梅溪转头问雅琳元子工作的事。
雅琳皱眉:“坚革在跑,难啊!派出所就两个名额,区长儿子占一个,剩下的抢破头。坚革天天在公安局门口蹲着,全指望他那张老脸。”
老太太笑:“当爹的没有不疼儿的,倒过来可就难说喽。”
提到老五雅莹,梅溪压低声音:“听说在西城市场卖牛仔裤,合伙的是几个二流子。”
雅琳不以为然:“现在发财的不都是当初那批胆大的?能折腾的人才做得了生意。”
老太太插嘴:“老五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不去祸害别人就烧高香了。”三人相视而笑。
此时西城市场正值收摊时分,贺雅莹哗啦一声拉下卷帘门。
他们这摊牛仔裤生意最红火,多亏雅莹会挑货能张罗。
后面租的小平房里,会计正在噼里啪啦算账。
衣服堆里坐着雅莹、狗剩子和他的相好凤仙。
本月刚回本,雅莹提议分红,结果自己只拿到一成。
“数目不对吧?”雅莹皱起眉头,“说好三三开,我这连两成都不到。”
狗剩子叼着烟笑:“知足吧贺雅莹!这摊位没我爹打点,你花十万八万都拿不下!”
雅莹据理力争:“货是我进的,摊是我看的,两成太欺负人!”
凤仙阴阳怪气:“说话要凭良心!爆款都是我挑的,每周我也站三天摊。
“狗剩子最公道,我也就两成,他两成,四成打点他爹和工商公安。”
“你才入行几天?这潭水多深你根本不懂!”
雅莹被噎得说不出话。这亏只能先咽下,往后得多长个心眼。
夜深了,旭日跟老太太挤一张床。
蚊帐里,孩子紧贴着床边睡。
半夜老太太突然醒过来,连声喊梅溪。
梅溪轻手轻脚过来,掀开帐子问:“妈,怎么了?”
老太太揉着眼皮,忧心忡忡地说:“右眼皮跳得厉害,快撕块白纸给我贴上。跳得我闹腾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