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老规矩,梅溪从旭日的作业本子上,随随便便扯了一小条纸,递给贺奶奶。老太太用舌头舔舔,然后粘在右眼上。
这时,旁边的旭日呜呜喳喳,手蹬脚刨起来。嘴里喝个不停。
雅琳抱住他:“这孩子咋的了这是?”
贺奶奶道:“八成是梦魇着了吧!”
梅溪赶紧摸索着旭的头发,朝旭日的头上,吐了三口唾沫。嘴里叨咕叨咕:“东门开,西门开,大鬼小鬼快滚开!”
你可别说,旭日消停了,没多大的功夫,旭日又睡着了。
贺奶奶往窗外瞅了瞅,一颗流星坠落。这时,挂在墙上的时钟,突然钟摆停止晃动,时间是零点零分。
贺奶奶叹道:“会不会建军……”老太太不敢想。
梅溪和雅琳也鸦雀无声。
建军腊月二十九去了极乐世界了。
张家上下哭声一片,贺家也赶到雅禾家,大家都沉浸在万分悲哀之中。
好人没长寿,赖人活不够。
建军的离世,是张家不可估量的损失,他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张家,可以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家失去主大事之人,雅禾这个小家少了顶门杠。
左邻右舍及朋友也为失去了一个好邻居、好同事,好朋友感到惋惜。张建军的生命定格在三十八岁。
过了年,雅禾的大姑姐夫伟李义也随张建军而去了,到那边也有个伴,还是小舅子姐夫。
听说估计是心脏脱落,睡了一觉,就睡过去了,没遭啥罪。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祸不单行,张家又送走了一人。
李义的老婆孙杰,并没有失去丈夫,没太感觉太大悲伤。过年也喜笑颜开,没当回事!
建军撒手人寰,雅禾每当回到家里,好像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儿子旭日年纪尚小,倒是没受太大的影响。可是雅禾就不一样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用手一扫少一人,心里不是滋味,漫长的夜实在难熬。
没办法,雅禾把儿子旭日,叫到自己的床上作伴,陪着她。
过了两天,雅琳放心不下来瞅瞅雅禾,她在屋里撒么撒么:“老二!瞧瞧你这屋,阴森森的!”
雅禾胆怯:“姐!你别吓我?”
雅琳说:“冷不丁一进来,有点那啥……不得劲?”胆小的人都有这感觉,人之常情。
这么一想,张家走了背字,好像还真是打搬家后开始的。
没过两天,雅琳陪着家文去花园路办事,瞧见路边坐着个算命的先生,头发全白了,戴着副墨镜。
雅琳在菜市场待久了,社会上的人都见识过,这位先生算得准,还是隔壁摊卖豆腐的王嫂特意推荐给她的。
雅琳领着雅禾走过去,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老先生,麻烦您给看看。”
那先生闻声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跟前的小马扎:“二位请坐。是哪位要问事啊?”
雅禾赶忙应道:“是我,麻烦先生了。”接着,她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先生掐着手指,沉吟片刻,开口却如石破天惊:“这位妹子,你是头婚难偕老,再嫁方得安的命数。”
这话一出,雅琳和雅禾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惊诧。
雅禾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追问:“先生,您能说得再明白点吗?这……”
老先生不紧不慢,把雅禾过去这些年经历的大事小事,哪年遭了难,哪年遇上坎儿,都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有些连月份都准得很,听得姊妹俩心里直发毛,不由得你不信。
末了,老先生又补了一句:“你这儿子是个有造化的,将来准能考上大学,给你争气。”
雅禾听到这话,心头一热,眼圈就红了。站在一旁的雅琳赶紧追问:“先生,那眼下这难关,可有什么法子能化解?”
老先生又掐指算了半晌,眉头微皱:“你现在住的这宅子,风水上犯了冲。”这话正说中了雅琳先前的猜测。
雅禾急着问:“那可怎么办才好?”
“倒也不难,”老先生缓缓道来,“你去找些朱砂——中药铺就有卖,再折几根新鲜的桃树枝。把朱砂撒在屋角,桃枝压在旁边,最后用白纸把墙角给封上。这样便能化解煞气,保家宅平安。”
雅禾听得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心里暗暗记下了每一步。老先生掐着手指头算了好半天,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一拍大腿:“你这宅子风水可不太妙,犯冲啊!”这话正戳中雅琳心里嘀咕了好几天的事。
雅禾赶紧凑上前问:“那得怎么化解才好?”
“不难,”老先生慢悠悠地说,“去中药铺买点朱砂,再折几根新鲜桃树枝。把朱砂撒在屋角,桃枝压在旁边,最后用白纸把墙角封上。
这样煞气就能化解了,保准平安。”
雅禾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漏掉半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每个步骤。
老先生又补充道:“你这屋子阴气重,最好请个葫芦镇一镇。”
半个月后,雅禾真从古玩市场请回来个黄铜葫芦,擦得锃亮,挂在进门处。
旭日可爱惜了,每天都要擦一遍,说自从挂了葫芦,心里踏实多了。
……
梅溪心里有点不情愿,她惦记着家里那个即墨炉包的摊子——虽说挣不了几个钱,可天天开着张,突然停下来总觉得亏得慌。
老太太在边上劝:“孩子那儿需要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
这话说得梅溪没辙了,到底是自己闺女,哪能真不管。她松了口:“去也行,可我这炉包摊子咋整?”
老太太早想好了主意:“让老大替你看着!上午照旧卖她的菜,傍晚帮你卖炉包。雅琳负责做、负责卖,方子还是你的,挣的钱对半分。”
梅溪嘟囔:“妈,我这配方谁都没教过呢......”
“你就先把配料配好,让雅琳只管包和卖,配方不还在你手里攥着?”老太太笑了,“都这岁数了,还把个方子当宝贝。”
雅琳正在旁边摘菜,噗嗤乐了:“奶奶,这您就不懂了!就像外国那个汉堡啥的,秘方都得锁在保险柜里,传女不传男呢!”
雅禾接过话茬:“妈,您来帮我,肯定不能让你白忙活。每月给你一百元,吃住我全包,就是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梅溪听着这番安排,心里那点疙瘩慢慢解开了。
梅溪一听还要给钱,连忙摆手说不用。
可老太太和雅琳都在旁边劝:“该拿的就拿着!”
……
自从房浩为了春柳的事跟雅环大吵一架后,这小两口就彻底杠上了。
一个屋檐下,锅分开用,灶分开烧,连吃饭都各做各的。
房浩心里憋着火——他想不通雅环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居然帮那个春柳说话。
不对,哪是普通的“那个男人”,那可是她的少女时初恋!
当年雅环跟他讲起这段往事时那个神情,房浩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泛酸。
雅环也一肚子委屈。
她气房浩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这么不讲道理!
她是和春柳有过一段,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而且当初也没真的怎么样。
现在更是清清白白的,像那出水芙蓉一样,干干净净,他偏偏要往泥里想!
雅环心里憋着一股气,他怎么就能这么不信她?
她如今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他娃的亲妈,现在这日子、这生命里哪一样不是和他拴在一起的?
难道这些实实在在的还不够?
他怎么就不能把那点陈年旧事当成个屁,给放了?
这头,房浩手上的纱布一拆,就又钻回了出租车里,恢复了满城跑的日子。
他嘴上是说不去接她下班了,可每天一到那个钟点,他的车就像被钉在了金控管理局对面的那个车位,一动不动。
他不是来接人的,他是来盯梢的——他得防着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再冒出来,他也要看看,贺雅环到底经不经得起考验。
雅环呢?早瞧见那辆眼熟的车了,可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全当没看见。
晌午,房浩的车蔫蔫地停在金控管理局对面的树荫下。
驾驶座的车窗降到底,他胳膊搭在外面,指间夹的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宝玉从旁边的小卖部晃出来,一眼瞅见他,走过来又弹过一根烟。“咋的,搁这儿扎根了?走,边上吃碗面去。”
房浩没接,把快烧到头的烟蒂摁灭在车外自带的烟灰缸里,声音有点沙哑:“不饿。”
“还跟自个儿较劲呢?”宝玉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要我说,防着点是应该的,那春柳的,一看就不是啥好鸟!”
房浩眉头拧得更紧,猛地打断他:“甭提他!”这个名字现在听着就让他心烦意乱。
宝玉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些:“四姐夫,咱说句掏心窝子的,可能……你真错怪四姐了。”他事后琢磨过,自己当初那几句闲话,可能真添了乱。
“就算那王八蛋有想法,”房浩闷声说,手下意识地又去摸烟盒,“雅环也不会。”
“话是这么说,”宝玉拍拍他肩膀,“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万一那王八羔子不死心,硬往我四姐身边凑乎……你在这盯着,也好。”
这话算是说到了房浩心坎里。他深吸一口新点着的烟,没再说话,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马路对面那栋大楼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