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去世后,旭日的午饭暂时由建芬姑姑照应。路太远,妈妈无力接送。
这天放学,小芬姐姐将他带到僻静处。
小芬姐姐搂着他,温和却坚定地说:“旭日,以后中午必须回家吃饭。”
建芬姑姑在一旁沉默,脸色凝重——她俩心照不宣:失去依靠的女人很可能改嫁弃子。若真如此,旭日将成她们的重担。
“你不回去,妈妈可能就离开这个家了。”小芬的轻语如雷贯耳。
旭日瞬间被危机感攫住。
他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第一次独自归家的路途。
日头火辣辣地晒着,地上都冒起了热浪。旭日呼哧呼哧跑回自己家,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哎?你这孩子咋这时候跑回来了?”姥姥梅溪正在院里摘菜,看见外孙愣了下。
旭日一抬头,瞧见屋里熟悉的身影,脱口就喊:“妈!”
雅禾正伏在炕桌边抄写厂里的单据,闻声搁下笔,皱着眉站起身:“你自个儿走回来的?”
“嗯,走回来的。”孩子用袖子抹了把汗。
“谁让你回来的?”雅禾心里咯噔一下。
“大姑和大姐说的……”孩子眨巴着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们说,妈可能要丢下我不管了,让我赶紧回来看看。”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了雅禾心口。她身子晃了晃,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混账!都是混账!”她声音发颤,搂着儿子的胳膊又紧了几分,“她们把我贺雅禾当成什么人了?啊?”
炕桌上的账本被风吹得哗哗响。梅溪站在一旁,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
雅禾把脸埋在儿子汗湿的颈窝里,一字一句地说:“儿啊,你听好了——就算妈往后要着饭吃,也绝不会扔下你!你是妈的命根子!”
旭日仰着小脸,妈妈还在呜呜地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得他脸蛋凉凉的。他从来没见过妈妈哭成这样,旭日爸爸没了的时候都没这么厉害。
“我非得找她们说清楚不可!”雅禾一抹眼泪就要往外冲。
梅溪赶紧拽住她胳膊:“傻闺女,现在去闹有啥用?咱们娘俩现在这处境,跟人硬碰硬不是自找苦吃吗?”说着把女儿搂在怀里。
母女俩抱头哭作一团。
……
雅环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她拿起听筒,声音温和:“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不客气的女声:“贺雅环是吧?”
“请问您是?”雅环保持着职场人特有的镇定。
“我是李春柳的未婚妻,我们马上就要办喜事了。”
“未婚妻?”雅环语气平静,“怎么称呼您?”
那头支吾了一下:“叫我……安妮就行。”
雅环轻轻一笑:“安妮你好,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和春柳只是普通朋友,他回国后我们也就见过两三面。不过既然你是他未婚妻,能不能请你管好他,别总来打扰我的生活?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我,我从来就没找过他。希望你心里有数。”
电话被猛地挂断。雅环刚放下听筒,同事正好拿着文件进来:“贺主任,这份文件需要您过目。”她从容地接过文件,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
电话另一边,自称安妮的姑娘正慌里慌张地对闺蜜说:“这女的可真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的,倒把我给整不会了。”
她闺蜜嗑着瓜子说:“管她呢,反正咱们电话也打了。不过你刚才编的什么安妮,听着就跟夜场花名似的。”
安妮撇撇嘴:“我那不是一时想不出名字嘛!”
闺蜜噗嗤笑了:“你那叫一时脑子进水。”
……
元子的工作总算有了着落,被安排到区人武部当干事,主要跟着征兵小组打下手。
这事多亏坚革前前后后打点。全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老太太拉着雅琳的手问:"元子这算不算端上铁饭碗了?跟他老子一样?"
雅琳笑着点头:"奶奶您就放心吧,吃公家饭,比我在当年的工作没法比,这不下岗了。混社会呐!"
老太太满足地拍着膝盖:"咱们家啊,爷爷住茅屋,爸爸盖瓦房。真是一代比一代强。"
正说着话,元子带着强子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两人额头上还冒着汗珠。
"这是去哪儿野了?"雅琳放下手里的毛线活。
强子抢着说:"哥带我去吃烧烤了!"
雅琳故意板起脸:"哟,这还没领工资呢,就先学会摆阔了?"
元子连忙解释:"用的是我退伍补贴的钱。"
"既然要参加工作了,"雅琳继续织着毛衣,"光记得请弟弟,怎么就没想到给太奶奶带份她爱吃的?"
老太太乐呵呵地摆手:"我这老牙口,啥也嚼不动喽。"
元子赶紧蹲到老太太跟前:"那我给太奶奶捶捶背,比吃啥都强。"
雅琳望着儿子,眼里带着笑意:"马上要上班的人了,说话做事都得有个大人样。"
"妈,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元子挺直腰板。
"说你两句还顶嘴?"雅琳作势要拍他。
元子缩缩脖子,朝强子使了个眼色。
强子躲在老太太身后偷笑。
"你爸呢?"雅琳又问。
"他们单位今天要发展新党员,爸去参加考察谈话了。"
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雅琳:"你妈在老二家还顺当吗?"
雅琳给老人递了杯茶:"您就别操心了,旭日那孩子懂事,不闹人。"
院子里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强子探头往外看,只见五姨雅莹慌里慌张地跑进院子。
雅莹反手把院门闩上,闪身躲进屋里,额头上全是汗珠,胸口一起一伏的。
雅琳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你这是做什么?屁股让火给燎着咋的?还是后面有鬼追你还是怎么的?"
"屁股没啥事!但有比鬼还可怕!"雅莹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砰砰"的砸门声,把雅莹吓得一哆嗦。
雅琳沉下脸:"贺雅莹,你到底惹什么事了?"
雅莹支支吾吾地说:"他们说...说我昧了他们的钱,可那明明是我应得的!"
"谁说的?你到底拿没拿?"
"是狗剩子和凤仙...我是拿了,可那是我该得的辛苦费!"
墙外传来粗鲁的叫骂声:"贺雅莹!今天不把账算清楚,你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我知道你在里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大门被砸得哐哐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