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莹这回是真捅娄子了。
她觉着店里分钱不公道，脑子一热就把收银台里的票子偷偷往自己兜里塞，谁成想凤仙早安排了人盯着她。
这下可好，当场就被抓了个正着。
外头骂骂咧咧的声音震天响：“贺雅莹！今天不把钱吐出来，就留下你一条胳膊！躲什么躲！敢做不敢当是吧！”
元子扒着门缝瞅了瞅，回头压低声音：“妈，带头的是狗剩子，即墨地面上混的扛把子。”
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老五啊老五，你惹谁不好偏惹上这尊瘟神！”
雅莹慌得在屋里团团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雅琳一把拉住她：“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老太太抓着雅琳的胳膊：“老大，你得想想办法救救你妹妹啊！”
雅琳咬着嘴唇盘算片刻，当机立断：“即墨这地方她不能再待了。”
“对对对，我得出城避避风头！”雅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说得轻巧！现在连大门都出不去！”雅琳急得眼眶发红。
门外砸门声越来越响，听得出来狗剩子今天非要见血不可。
雅莹把心一横：“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元子也在旁边摩拳擦掌：“五姨，我跟你一起！”
雅琳厉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逞能！外面少说四五个壮汉，你们拿什么跟人拼？”她转头吩咐元子：“去把院里那辆二八大杠推进来。”
见元子吓得腿软，雅琳二话不说冲进里屋，从床垫底下摸出个布包——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工钱。
老太太颤声劝：“老大，可不能硬来啊！”
“奶奶，我心里有数。”雅琳把钱塞进怀里，开始布置：“元子，强子，你们从后院翻墙走，跑得越远越好。”
“往哪儿跑啊？”元子愣头愣脑地问。
“管他往哪儿！先把人引开再说！”
雅琳转头看向雅莹，“你跟我走。奶奶，您就在家坐着，他们不敢把老人家怎么样。”
一切准备就绪。雅琳猛地拉开后门，元子和强子像箭一样窜出去，边跑边故意弄出很大动静。
雅琳趁机把后门摔得震天响。
前门的狗剩子听到动静大喊：“糟了！那娘们从后门溜了！”带着人呼啦啦往后院包抄。
雅琳利落地锁死后门，扶起自行车对雅莹招手：“快！”姐妹俩从前门悄无声息地溜出去，雅琳蹬上车，雅莹灵活地跳上后座。
自行车在龙泉湖菜市场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三妹雅怡家门口。
雅莹搂着大姐的腰，佩服得五体投地：“姐，你这招声东击西太绝了！”
雅怡家里，东方亮和雅悦都在。
听明白来龙去脉后，东方亮直往后缩：“我这么个大块头太显眼了，被抓住还不得被打断腿？”
雅怡气得瞪眼：“没出息！你不带我带！”关键时刻还是姐妹靠得住。
雅琳当机立断：“老三，他们不认识你。快去通知有财，孩子今天在他那儿。让他马上带孩子到火车站汇合！”雅怡狠狠瞪了丈夫一眼，转身冲进夜色里。
雅琳一脚蹬上那辆二八大杠，载着雅莹就冲出了小巷子。车轱辘碾过龙泉湖路的石板，七拐八绕，姐妹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看见火车站那个昏黄的大灯牌才敢稍微喘口气。
车站里乱哄哄的。雅琳挤到售票窗口，扒着小口子急火火地问：“最近一班，去哪儿的都行！”售票员头都没抬，甩出来一张票：“就广州的了，爱要不要。”
广州就广州吧，总比留在即墨让人剁了强。
雅琳捏着那一张薄薄的车票，感觉有千斤重。
她一把拉过雅莹，背过身去，从怀里摸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二话不说就掀开雅莹的衣角，硬是给她塞进了最里层的裤兜，还用别针牢牢别住。“家底儿都在这儿了，到了那头，是福是祸，全看你自个儿了。”雅琳的声音有点发颤。
直到冰凉的布包贴着皮肤，雅莹才猛地一激灵，这回是真要走了。
广州？
那地方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说是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坑。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横劲儿：走就走，大不了拼一把！
可这横劲儿没持续几秒，看着眼前的大姐，鼻子就酸了。
她一把抱住雅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我，我这就要走了。”
雅琳红着眼圈，用力拍了拍她的背：“走！走了就别回头！机灵点儿，别吃亏！”
“唐潮……唐潮还能来吗？”雅莹不死心地又朝入口处张望，人群熙攘，哪有儿子的影子。
雅琳也瞅了眼挂钟，指针无情地走着，火车眼看就要进站了。“老三去接了，肯定能赶上！”她只能这么安慰妹妹，也安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催命似的。检票员已经开始吆喝，队伍慢慢往前挪。雅莹一步三回头，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决了堤。雅琳也抹着眼泪，却硬是挤出个笑容，朝她挥手。
她们心里都清楚，雅莹这回惹的是地头蛇，在即墨这块地界上，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老话说得好，东方不亮西方亮。
雅琳心里盘算着，先躲过这阵风头，将来也许还能回来。
雅莹这会儿傻眼了，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进站口，盼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能突然出现。
“去广州的快上车！车要开了！”乘务员又喊了一嗓子，声音透着不耐烦。
雅莹没办法，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恋恋不舍地踏上了车门。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朝着窗外的雅琳使劲挥手。
站台上的雅琳，一边抹泪一边笑着，朝那缓缓启动的绿皮火车使劲摆手，直到它哐当哐当地消失在夜色深处，再也看不见。
雅琳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她刚拖着步子走到候车大厅门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一抬头，正好看见有财和雅怡牵着跑得小脸通红的唐潮冲了进来。
有财满头大汗，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空了大半的候车室里扫来扫去，声音都急得变了调：“人呢？小五在哪？”
雅琳心里一酸，别过脸，声音干涩：“车刚走，追不上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破了孩子强忍的恐惧，唐潮“哇”地一声就哭开了，跺着脚喊：“妈妈！我要妈妈！你把妈妈还给我！”
有财像是没听见儿子的哭声，整个人愣在那儿，眼神都空了。
突然，他像是醒了过来，抬脚就要往站台里冲：“她坐的哪趟车？我去找她！我到下一站去等她！”
雅琳积压了一晚上的疲惫、担忧和火气猛地窜了上来，她一把拦住有财，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有些发颤：“你还嫌不够乱吗？让她安生走吧！”
有财被她吼得一怔，僵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雅怡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失魂落魄的有财，低声安抚起来。
喧嚣的候车室里，只剩下唐潮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