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领工资那天,梅溪总要回趟娘家。
先去服装厂会计那儿领了钱,再风风火火往家赶,住上一晚,看看老娘,问问家里长短。
可这回一进门,她就觉着不对劲。
老太太独自坐在后院小板凳上,对着开得正艳的月季花发呆。梅溪放下包走过去:“妈,身子不得劲?”老太太扭过头,眼神浑浊:“回来了啊,没事。”
“大哥呢?”
“出摊卖炉包去了。”
“最近买卖还行?”
“还成。”
梅溪在老二家住着,消息不灵通,压根不知道老五那边出了事。
雅琳原本打算等中秋全家团聚时再说,怕她现在听了受不住。
“老五走了。”老太太倒是没打算瞒着。
“走哪儿去了?”梅溪没明白。
“离开即墨了。”
“啥?”
“下海了。”
“下什么海?去哪儿的?”
“南边,广州。”老太太声音里带着失落。六个闺女,还从没人跑那么远过。
梅溪急得直跺脚:“妈!您倒是把话说全乎呀!这到底咋回事!”
……
广电大厦门口,宝玉和房浩靠在车头抽烟。
宝玉吐着烟圈,满脸得意:“四姐夫,瞧见没,现在家里安生了吧?”
房浩咧嘴一笑:“真有你的,确实消停了。”
“这点小事算什么?”宝玉掸了掸烟灰,“男人在家就得立得住,该硬气时就得硬气。”
房浩揶揄道:“说得跟你真能拿捏雅希似的。”
“怎么拿捏不了?我让她在家待着,她敢出门?”
“你就吹吧!她跟你妈现在不见面了?”
“各过各的,清静。”
“那你现在算哪边的?”
宝玉赶紧表态:“那当然是跟雅希一头啊。”
车站村那边,宝玉家里,雅希确实有些日子没见着婆婆汪红梅了。
就算偶尔在阳台晾衣服远远瞥见,她也故意扭过头装没看见。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婆婆从前那些“勤俭持家”全是装样子。当初非要给小曼用尿布,说什么老祖宗传下来的都是好的,可现在呢?弟媳妇刚说一句尿布不方便,她立马换上了尿不湿,还自己掏钱买。
雅希心里那点盼头,就跟快要攒够的钱一样,一点点变厚实。她盘算着,眼瞅着香港就要回归了,婆婆汪红梅这工龄也快熬到头,一退休,自己八成就能回国庆商场接着上班。
有份工到底不一样。不光能自己挣钱,白天也有个地方待着,能透口气,见见外面的人,总好过一天到晚和公婆挤在一个房檐底下,大眼瞪小眼。
这对她来说,几乎算得上是救赎了。
她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小窝,搬出去。
丈夫宝玉人是不坏,也肯干,可离买上房还远着呢,眼下只能继续忍着。
“雅希啊。”门外传来汪红梅的声音,接着是几下敲门声。
雅希心里一百个不乐意,还是磨蹭着去开了门。
汪红梅脸上堆着笑:“跟你商量个事儿。”
雅希没接话,心里嘀咕:准没好事。她等着下文。
“你弟妹她妈,这不是要来即墨瞧病嘛,”汪红梅接着说,“你看,能不能让她在你们后头那小屋里凑合几天?我们那边实在腾不开地儿了。”
一股火“噌”地就顶到了雅希脑门,她强压下去,挤出一丝笑:“妈,住倒是能住。可我得多句嘴,那屋子您也知道,夏天蒸笼冬天冰窖,别到时候病没看好,再给住不舒服了。要我说,干脆住旁边宾馆算了,反正也住不了几天,清净又方便。”
这话把汪红梅噎得够呛,张了张嘴,只含糊地说:“……再说吧。”
雅希气得晚饭都没吃。等到宝玉回来,她积攒的怒火全撒在了他身上,又是捶又是骂。
宝玉挨着打骂,还是一脸不解:“至于发这么大火吗?亲戚间不就是这样,互相搭把手。换个位置想想,要是你妈来看病,想在我哥那儿借住几天,我哥他们肯定也没二话。”
“我们家才没这种事儿!”雅希吼了一句,转身就开始收拾行李。
这娘家,她是回定了!这回,要是婆家不给个像样的说法,她绝不回来!
客厅的老旧电视机开着,里面正重播着盛大的香港回归文艺晚会。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说着:“百年屈辱,今朝洗雪!”,紧接着,一曲《回归颂》响了起来,旋律激昂。
就在雅希提着包冲出房门的时候,电视画面正好切到绚烂的烟花在维多利亚港夜空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也照亮不回婆家的决心。
夏末的傍晚,闷热还未完全散去。老旧的风扇在墙角吱呀呀地转着,吹出的风也是温吞的。
老太太、梅溪和雅琳三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屏幕的光影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屋外的蝉鸣更让人心烦。
最终还是梅溪没忍住,她抓起遥控器,把正在播报香港回归后续新闻的音量调低了些,视线转向小女儿雅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雅琳,老五跑去广州那档子事,你预备瞒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雅琳心里一咯噔,连忙解释:“妈,那会儿您不是在老二雅禾家嘛。事情来得急,当时家里乌泱泱来了好多人,七嘴八舌的,老五那个脾气您也知道,当场撂下话就走了,我这也才刚缓过神……”
“缓过神?”梅溪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些,“再缓几天,你妹妹怕是都要在那边扎根了!我自己的闺女,说走就走,没了影踪,我这当妈的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像话吗?”
“妈——”雅琳试图安抚。
梅溪的话头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收不住了:“当初我就说不乐意去老二那儿,你们非劝我去,说什么能帮衬帮衬。现在可好,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像个外人似的。”
“这根本是两码事呀。”雅琳无奈。
“怎么不是一码事?”梅溪的怨气找到了更多的出口,“老二雅禾家那个小子,也是个小倔种。放学回来,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他偏要先写那点作业,等饭菜都凉透了,又得给他热一遍,反反复复,净折腾人!”
一旁的老太太慢悠悠地插了句话:“孩子知道用功是好事,总比满街疯跑强。”
梅溪像是没听见,心思显然飘到了别处,她重重叹了口气:“还有即墨那个炉包摊子,我这一走,听说流水掉了一大截,真不让人省心。”
“步骤、配方都是严格按您留的方子来的,一步没敢错。”雅琳补充道。
“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梅溪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目光扫过电视屏幕上红旗飘扬的画面,语气更沉了,“外面是欢天喜地,普天同庆,咱们家倒好,有人不声不响就‘远走高飞’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带着屋外的热气闯了进来。
是老六雅希。她头发有些散乱,眼眶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一看就是哭着回来的。
梅溪一见她这模样,心疼得立刻站了起来:“哎呦,我的老闺女,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老太太也关切地探过身。
雅希见到母亲和奶奶,满腹的委屈瞬间决堤,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呜咽着说不出句整话。
雅琳自己心里正乱糟糟的,见妹妹一进门就知道哭,火气也窜了上来,语气不免有些冲:“老六!有事你就说事,光哭能顶什么用?多大的人了,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雅希被姐姐一吼,更是悲从中来,带着哭腔嚷嚷着:“还不是我那个……那个不讲理的婆婆!那个汪红梅,她……她胡搅蛮缠!”她抽噎着,几乎喘不上气,“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