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根儿底下,元子蹲在那儿,伸着脖子朝唐家院里瞄。
树影子晃了晃,唐小波抱着英语书挪出来,校服袖口磨得发白。
“喂!”元子弹了个响舌。
小波把书抱得更紧了些:“别再来找我了行不行?”
“就给句痛快话。”
“真不行。”
“我现在端上铁饭碗了,”元子拍拍裤兜,“单位发工资,供你念书也成。”
“谁要你供?”小波跺脚,“寒碜谁呢?”
里屋帘子哗啦一掀,春波端着淘米盆出来,先瞪了小波一眼:“回屋背单词去!”转头把盆往石台上一顿,“贺续根,”三个字咬得脆生,“最近少来招惹我们小波。”
元子梗着脖子站起来:“波姨,我跟小波是正经处对象。”
春波手里的盆沿磕在石台上当啷响:“你们才吃几年盐?知道什么叫处对象?”
“不就因着我妈当年跟唐叔那点旧黄历?”元子一脚踢开石子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闭嘴!”春波指甲掐进盆沿,“小波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你们俩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
纱门后头探出个马尾辫:“妈,再不走赶不上末班车了!”她们准备去姥姥家。
春波甩甩手上的水珠,临转身撂下话:“她是天上云,你是井底泥,硬凑只会两耽误。”
元子盯着墙头那轮月亮发愣,月牙儿将满未满,清辉漏了他一身。
李婶家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央那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是春柳打小就馋的。
眼看中秋唐家大聚的日子要到了,李婶心思活络,先张罗了一桌,跟儿子、女儿和女婿提前过节。
瞅着火候差不多了,李婶悄悄给女儿春波递了个眼色。
春波正低头吃饭,会意地“嗯”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对弟弟说:“柳子,前阵子跟你提过的,我们医院新分来的那个实习医生,你觉得咋样?”
春柳从饭碗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哪个实习医生?”
“就我让你看的那个照片,梳着两条大辫子,眉眼挺周正的那个姑娘。”春波提醒道。
春柳还是没想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春波有点急了,放下筷子:“你看你这人!照片都塞给你看了,连人家科室的电话号码都给你了!”
春柳嘴里还含着饭,愣了下,才恍然大悟:“哦……你说她啊。”他随即摆出一副不上心的样子:“还没顾上联系呢。”
春波忍不住数落:“你也上点心!难不成还等着人家姑娘主动给你打电话?”
李婶立刻帮腔:“就是!柳啊,不是妈说你,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春柳嘟囔着:“不是有妈您照顾我嘛。”
“妈能跟你一辈子?”李婶是真着急了。
“那有啥不能的。”
“妈多大岁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的人生路还长着呢!”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春波和女婿有金都赶紧喊了声“妈——”,都知道老太太平时最忌讳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今天为了儿子,算是把话说到头了。
春柳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反驳:“妈,您这观念得改改。根据科学说法,人的寿命跟年龄没绝对关系,不是年纪大的就一定先走,年轻的就万事大吉,这事谁也说不准。”
“呸呸呸!”李婶赶紧对着地上连啐三口,又气又笑,“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了!”
春波看不过去,用筷子轻轻敲了下弟弟的碗边:“柳子!好好说话!看把妈气的!我们这儿跟你说正经事呢。”
春柳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姐,我态度挺端正的。所以我当初就不太想回这小地方来。这儿的人际关系太……黏糊了。他们好像容不下任何一个单身的人,就算像我这样离过婚的,也得赶紧再找一个,他们心里才踏实。”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有金姐夫这时插嘴问:“柳子,那你……真不打算要孩子了?”
春柳没吭声,只是默默嚼着饭。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对婚姻,他确实有些心灰意冷,但内心深处,他一直渴望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春波见弟弟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这事真不能拖了,得抓紧。你再有本事,光有种子,没有地!你自个能长出庄稼来吗?”
春柳没再反驳,只是闷着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春波又提起来:“那实习医生你没瞧上眼?”
春柳挠头笑了笑。
“没看上就直说呗,”春波性子爽快,“别拖着。我们办公室张姐手里还有个条件不错的,正想介绍给你呢。”
春柳推脱着:“再等两年吧。”
李婶插话:“感情这事得慢慢来,但也不用特意等。就算现在开始接触,从认识到结婚,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
有金在旁边悄悄碰了碰春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应下来。
春柳只好松口:“那行,见一面吧。”
没过几天,春波真给安排上了相亲,地点定在明辉商场一角的“转角咖啡”。那是即墨年轻人现在最爱去的碰头地方。
周末下午两点,李婶特意给春柳捯饬了一身新买的衬衫。
春柳有点不自在:“妈,就是见个面,穿这么正式,人家还以为我多上心呢。”
李婶边给他整理衣领边说:“上心怎么了?就算不成,穿得体面些也是对人家的尊重。”
春柳没辙,只好随她去了。打车到了咖啡店,服务员引他到靠窗的卡座。
刚落座,一抬眼,竟看见雅环陪着她妹妹雅希坐在斜对面的位置。目光撞个正着,雅环也看见了他。
春柳顿时觉得后背都僵了。
雅希小声提醒:“姐,是春柳哥。”
雅环垂下眼帘:“就当没看见。”
雅希最近心情低落,雅环特意陪她出来散心,逛累了便进来坐坐。
正说着,门口风铃响动,走进来一位年轻姑娘,朝着他们这片走来。
春柳打量着她,感觉像是照片上见过的那位,正要起身打招呼——
谁知那姑娘却笑盈盈地走向雅环那桌:“贺主任,真巧呀!”原来是和雅环同栋办公楼的美兰。
雅环笑着寒暄了两句,问她怎么也过来这边。美兰压低声音:“家里给安排了相亲,约在这见面。”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怪难为情的。”
雅希接过话:“这有什么,现在相亲多普遍。自己谈也不见得就靠谱。”这话说得客套,却带着几分真心——她自己就是自由恋爱,如今却弄得一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