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亮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脖颈上围了块塑料布，活像理发店门口旋转灯柱的真人版。
雅怡一手持梳，一手握推，正给他脑袋上进行“地形改造”，碎发扑簌簌往下掉，像下了场黑色小雪。
“见个面吃顿饭，收拾这么利索干啥？”东方亮梗着脖子，活像只不服气的乌龟。
“你懂个啥？”雅怡把推子往他太阳穴旁一贴，架势堪比外科医生执刀，“原先那国营澡堂，现在招标承包，多少人削尖脑袋想钻这空子！”
“要不是我陪陈厂长夫人打了整整一个月麻将，手气好到能把把自摸，这好事能轮到咱？”
“开澡堂子……”东方亮撇撇嘴，“听着就跟‘高大上’不沾边。”
“哟，您还想直接进军五星级酒店业呢？”雅怡“啪”一声关了推子，“开饭店嫌油烟呛鼻，跑运输嫌昼夜颠簸，摆地摊嫌有损颜面。这老澡堂地段金贵，咱给它升级成‘洗浴中心’，再配上按摩——现在的人就好这口，这叫把握时代脉搏！”
见丈夫闷不吭声，雅怡把推子往洗手台一撂，双手叉腰：“东方亮我可告诉你，要是你心里不情愿，咱现在就鸣金收兵！”
“别别别，”东方亮瞬间变脸，堆起讨好的笑，“我这不是心疼你，怕你操劳嘛。”
“我操劳怕什么？就怕有人是那扶不上墙的稀泥！”
“谁说的？”东方亮一激动，脖子猛一梗，推子“哧溜”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脑勺瞬间开辟出一块“不毛之地”。
“哎呦喂！”
“别嚷嚷！”雅怡强作镇定，端详着那片新生的“荒漠”，“这样……这样挺时髦，现在流行这种……呃……个性发型。”
晚上聚福楼包间，陈厂长夫人早已端坐主位。这位夫人五十多岁，穿戴讲究，浑身透着一股“我家不差钱”的气场——她家老陈原先掌管国营澡堂，如今儿女个个事业有成，谁都不愿接这“泡在水里”的摊子。
雅怡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老澡堂底子好，改造成洗浴中心花不了几个钱。再招几个懂经络穴位的老师傅，生意想不火都难。
正待寒暄，雅怡目光一凝——厂长夫人身后那位端茶倒水的，竟是梁姐！她不是在城西当护工么？
厂长夫人笑道：“梁姐现在在我这儿帮忙。以后要是真接下澡堂，按摩这块还得指望她带徒弟呢。”
雅怡按下心头翻滚的疑问，笑着伸出手：“梁姐，以后可就多劳您费心了。”
梁姐慌忙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上前握了握，姿态谦卑得像见了领导。
这顿饭，雅怡和东方亮使尽浑身解数，好话甜话奉承话装了一箩筐，把厂长夫人哄得眉开眼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临别时，夫人拍着雅怡的手背，语气亲昵：“这事我一人拍不了板，还得等我们家老陈和儿子点头。要是能成，我让梁姐把钥匙送来，你们把承包款准备好就成。”
这话基本等于给事情盖上了“八九不离十”的戳。
回到家，东方亮忍不住感慨：“这世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在咱家的梁姐，如今倒成了能影响战局的关键人物。”
雅怡倒是想得开：“人生起落不就跟坐过山车似的？我看梁姐对咱还算照顾，总归是好事。”
“我媳妇就是通透！”东方亮伸手想搂她。
“猴急什么？等洗完澡，干净的，再论功行赏！”
这时家里座机响了，东方亮一个箭步冲过去接听，没听两句就捂住听筒，压低嗓门：“是老五！江湖救急热线！”
“我三姐呢？”电话那头声音微弱。
雅怡脚步一顿，朝他使了个“你看着办”的眼色。
东方亮会意，松开听筒：“小五啊，你姐……她出门采购去了。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在广州。”声音虚得像随时会断线。
“不是说要扎根珠海，建设特区吗？”
“待不下去了……”老五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夫，我现在……在火车站。”
东方亮赶紧朝雅怡比划了个“钞票”的手势。
雅怡一把夺过电话，气场全开：“小五，直接说，要多少？”
“三、三百……”老五泣不成声，“姐，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卡号发来。”雅怡异常干脆。
老五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谢谢你……”
“别说这些了，”雅怡语气平静，“你姐夫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们只能救急不救穷。你在外面，凡事多长个心眼。”
挂了电话，雅怡长叹一声，如同一位忧国忧民的家主：“姐妹几个里，就数她最不让人省心。当初顶替爸的名额进厂，本来该给老四的，看她性子软才让给她。结果呢？一步走错，步步跟不上趟。”
“说不定傻人有傻福呢？”东方亮试图用万能金句安慰。
“真有福气会沦落到在火车站打电话求援？”
雅怡白他一眼，“要是你亲妹妹开口，你能不给？”
“我这不是没妹妹嘛……”
“跟你说话真是鸡同鸭讲！你五小姨子跟你亲妹差啥？”雅怡气得转身就走，心里嘀咕：就凭东方亮这脑回路，当年是怎么在商海没被淹死的？
东方亮挠挠头，那片“不毛之地”格外显眼：“看这情况，老五怕是遇到大麻烦了。”
“何止是麻烦，”雅怡眉头紧锁，“听那声音，估计已经快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了。”
思前想后，雅怡还是决定启动“家庭应急预案”——通知大姐。
三百块不多，她挤挤也能拿出来。
但她不想当无名英雄——既然做了好事，总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叫“善良也要讲究策略”。
元子上班后，雅琳就把菜摊子收了。
强子正值高二关键期，她得全力盯防，指望成绩能“触底反弹”。元子在城里三中读书，离龙湖娘家近，雅琳索性还带着他住在老房子里。她和坚革分的派出所家属房在城西，单位在龙泉湖小区盖的新楼还没影儿，排队都排到姥姥家了。
第二天早上，梅溪去炉包摊奋战了。
老太太靠在床头打盹，年过九十后，精神头明显像泄了气的皮球。
雅琳在灶台边守着咕嘟冒泡的绿豆汤，神情专注得像在搞化学实验。
这时雅怡推门而入，喊了声：“大姐，有情况汇报！”
雅琳刚抬头，雅怡就开门见山：“老五昨晚发来‘求救信号’了。”
雅琳眉头立刻拧成麻花：“她又怎么了？”
“申请资金援助。”
“别轻易拨款。”雅琳手里的勺子一顿，如同法官敲下法槌。
“就要三百，估计是财政赤字，濒临破产了。”
雅琳叹了口气，语气如同家族理事会主席发表讲话：“既然选择下海闯荡，是风浪是暗礁都得自己扛。只要航线不偏，吃点苦受点累都是宝贵经验。老五也是时候接受生活教育了。”她又补充一句，带着长姐的担当，“这钱从我这儿出。”
雅怡连忙摆手，笑道：“大姐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化缘的，是来通风报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