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怡搓了搓手指,压低声音:“姐,现在这形势你也清楚……我琢磨着把咱老城区那个旧澡堂盘下来,改建成养生会馆。”
“就是现在流行的那种带水疗的?”雅琳挑眉。
“对,就东风厂旁边那个老浴池。”雅怡往姐姐身边凑了凑,“就是执照这块儿卡住了,说是经营范围不好批。”
雅琳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这样,我让你姐夫去打听打听。不过你可别抱太大希望,现在政策紧。”
“姐,这个家要不是有你撑着,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雅怡顺手给姐姐续了茶,笑得格外甜。
雅琳戳了下妹妹的额头:“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先把具体方案想周全了再说。”
那阵子家里真是赶上了考试季。
旭日正要从小学校门跨进初中,对门唐家的小波更是到了高考的紧要关头。
暑假里,强子和元子都回了家。一看旭日确定能上一中了,雅禾转头就把儿子送到了大姐那儿。“让两个大的帮着带带,我们也省心。”
雅怡瞧见了,二话不说,也把自家小龙塞了过去。雅琳见老二老三都把孩子送来,索性把知安也一并留下照看。
她心里还惦记着老五家的洋洋,本想接来凑个整,免得孩子们觉得她偏心。可有财却摆摆手:“唐潮报了补习班,脱不开身呢。”
雅希到底把即墨小学对面的铺面给租了下来,一心要做时装买卖。
她眼光毒,专卖那些洋气款式的女装,隔三差五就往常熟跑着挑货。
从装修门面到办手续,全是她一个人张罗,宝玉偶尔帮着搬搬抬抬,也就是搭把手的份儿。
没几天,“靓颖”女装店就热热闹闹开了张。
梅溪这个当妈的头一个送来花篮道喜。
姐妹几个也都随了心意,算是给新店添份人气。
梅溪对这店是越看越喜欢,逢人就夸:“买衣服?去呀!我老六开的!”
可惜她身边来往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店里的时髦款式,没一件她们能穿出门的。
可梅溪不管,逢人便说老六有经商头脑,这点随她。
有天,她特意扶着老太太去店里转了一圈。老太太这些年基本不出门,最多就是在后院晒晒太阳,年纪大了,多走几步就喘。
这回去店里,可真算出了趟远门。老太太眯着眼在店里慢慢看了一圈,忍不住问:“小六啊,你这店里咋都乌漆墨黑的?”
“奶奶,这叫高级感!现在国际上最时兴的就是黑色,人家巴黎、纽约的时髦姑娘都这么穿。”
老太太听得直笑:“还巴黎纽约呢,我这一辈子顶远就到过上海。老了老了,连即墨都没出去过几回。”她摇摇头,低声嘀咕:“我看着倒像办丧事穿的呢。”
梅溪赶紧打圆场:“年轻人的审美,咱们是跟不上了。”转头又对雅希说:“给你奶奶找件能穿的,试试看。”
老太太连忙摆手:“不要不要,这些机器做出来的衣裳,哪有我们当年自己手工做的讲究。”
雅希不死心,钻进后面小库房翻腾半天,还真找出两件来。
一件是黑色暗纹梅花衬衫,剪裁特别宽松,专给老太太准备的。
另一件是薄针织衫,袖子带着蕾丝镂空花样,打算给梅溪。
老太太摸着衣服直皱眉:“这颜色……”
“显瘦呀奶奶!”雅希赶紧说。
老太太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讲究什么胖瘦。”
梅溪也对那镂空的衣服犯难:“这的露肉的衣服,怎么穿得出去?”
“我的亲妈,我还能坑您吗?”雅希挽着母亲的胳膊,“这是最新流行的款式,既端庄又时髦。妈,您不知道,外边可有好几位叔叔打听您呢……”
“越说越没边了!”梅溪轻轻拍了女儿一下,眼角却带着笑。
老太太低头翻看着衣服,只当没听见。
家里,雅琳正围着锅台转,今晚又是绿豆汤配米饭。
梅溪撂下包,凑到厨房门口瞅了一眼,撇嘴道:“姐,咱能换个花样不?天天绿豆绿豆的,我看自己都快变成颗绿豆了。”
“天热吃这个解暑呀。”雅琳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翻得利索。
梅溪蹭到老太太身边小声嘟囔:“这饭吃得真憋屈,口味都凑不到一块儿。”
老太太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假装没听见。
这么多年了,一个无肉不欢,一个牙口不好只吃软烂素菜,饭桌上的暗涌早成了家常便饭。
梅溪默默盛饭,眼皮都没抬,可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梅溪兴冲冲去试新衣裳。
老太太抖出一件自己的旧外套递给雅琳:“这件给你改改穿吧。”雅琳拎起来比划一下,笑出声:“奶奶,这我穿上不成唱大戏的了?而且我最怕黑色,看着沉闷。”
“找裁缝收个边就行,料子还好着呢。”老太太执意要给。她这辈子就忌讳黑色,觉得不喜庆。
这时梅溪换好新衣服闪出来,得意地转了个圈。雅琳先是眼前一亮,凑近却皱起眉头,指着袖口那圈透明网纱:“这花纹是不是太......招摇了?”
“这叫若隐若现!”梅溪扯了扯袖口,“现在时髦人都这么穿,显年轻!”
雅琳还要说什么,老太太在背后轻轻拽她衣角。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只好换个说法:“就是觉得太透了,那些老男人看了......”
“怕什么?”梅溪哈哈大笑,“都是些老白菜帮子,过过眼瘾罢了!”
第二天去龙泉湖菜市场出摊,梅溪特意穿上这身“战袍”。整个人像打了鸡血,站在摊位前声线都亮了几分。
隔壁摊的李婶路过时猛地刹住脚,上下打量她这身打扮——好家伙,这紧身连衣裙配上镂空袖子,简直像把舞厅穿来了菜市场。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三年的暗红色罩衫,突然觉得灰扑扑得像棵腌菜。
她正想悄悄绕开,梅溪已经亮着嗓子喊住了她:“李婶!来挑菜啊?”
李婶尴尬地蹭过去,眼神躲闪。
梅溪趁热打铁:“要不要也弄一件?我闺女店里刚到的新款。”
“我哪穿得了这个......”李婶摸着粗糙的手背,“太花哨了。”
“咱们这个年纪更该穿点鲜亮的!”梅溪利索地收拾好菜摊,拉着她就往女儿店里走,“等着,我给你搭一件。”
当李婶从试衣间出来,对着镜子左右转身时,眼睛亮晶晶的。
她小心翼翼抚平裙摆上的褶皱,那种久违的、被美丽击中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