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禾的情况越来越不妙了，厂里劝退了好几回，虽然她硬撑着没走，但位置已经摇摇欲坠。
如今她被调到了保洁组，天天拿着扫把打扫厂区，从花园到生产区，每个角落都得清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厂里这就是变着法儿地想逼她自己走人。
可她不能认输。再苦再累也得咬紧牙关撑住。为了自己，更为了孩子。
最近听说保洁组也要裁人，雅禾坐不住了。
她琢磨着得去组长老朱家走动走动。
老朱这人中年模样，媳妇在橡胶二厂上班，前阵子也下了岗，儿子比自家光明小个一岁左右。
雅禾心里有了主意，特意带上旭日一起去。
孩子们年纪相仿，玩到一块儿也能缓和气氛。
路过楼下小卖部时，母子俩停在门口选鸡蛋。
这儿的鸡蛋都是附近饲料公司鸡场直供的，新鲜又实惠，街坊邻居都爱来买。
“有破壳的吗？”雅禾问老板娘。
老板娘指着货架：“这些今天刚到的，最新鲜。”
破壳的鸡蛋价钱能便宜一大半，为了省点钱，雅禾平时都挑这种买。
“妈，你看这几个行不？”旭日挑出几个破壳不太严重的。
雅禾接过来看了看，小心地放进蛋托里：“再挑些好的，要双黄蛋。”这些是要送人的，不能含糊。
旭日熟练地拿起鸡蛋，对着灯光仔细照看，挑出双黄蛋。
买完鸡蛋回家，午饭简单下了面条。
雅禾用破壳蛋给旭日煎了个荷包蛋，单独盛在他碗里。
“妈，你咋不吃？”旭日咬着煎蛋问。
雅禾搅了搅自己那碗清汤面，笑笑：“这蛋腥气，妈不爱吃。”
那天早上，雅禾把煮好的鸡蛋用筷子“咔哒”一声夹成两半，蛋黄圆圆的，顺手就拨了一大半到家文碗里。
“妈，我够了。”雅禾嘴上说着，眼睛却还盯着那蛋黄。
“正长身体呢，多吃点。”雅禾轻声说。家文这孩子懂事得早，眼看就要上初中了，什么看不明白？
傍晚时分，母子俩提着礼去了祝家。
祝大嫂热情地留他们喝粥吃饭，他们家小子祝家壮跟家文年纪相仿，没一会儿就玩到一块儿去了。
雅禾还主动教家壮做数学题，两个脑袋凑在作业本前，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饭桌上其乐融融，吃完饭大人在客厅说话，两个孩子就钻卧室里去了。
雅禾搓了搓手，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说厂里要裁员的事，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也不是为自己，主要是孩子……”她声音有点哽咽，“这要是没了工作，我们娘俩可真不知怎么办了。”
她本来没想掉眼泪的，可话赶到这儿，情绪自己就上来了。
眼泪这东西，有时候也挺管用的。
祝大嫂心软，立刻握住她的手：“你别急，肯定不能让你走。”转头就对祝老大说：“老祝，这事你得想办法。”
祝老大当场就拍了胸脯保证。雅禾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独自站在阳台上，夜来香开得正好，浓郁的花香裹着夏夜的风扑面而来。
不远处厂区的灯光还亮着，辅料车间还在加班。
她想，这个位置她保住了，可总有人要失去。
想到这里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谁家不难呢？可再难，能有他们孤儿寡母难么？
一切都是为了雅禾。这是建军走前她答应过的。
可建军那边的人呢？他弟弟建业和弟媳孙杰，自打建军走后就没露过面。
就那年春节她带着家文去过一次进修学校，孙杰穿着新买的皮衣，满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雅禾从那以后再没登过门——她没那个闲心去给别人当陪衬。
孙杰因为不能生孩子，以前在婆家没少受气，现在婆婆不在了，建军也走了，她倒像是扬眉吐气了似的，逢人就说“风水轮流转”。雅禾听了只当没听见，她现在没精力计较这些。
建芬来得少，她偶尔会带着家文去建茹那儿坐坐。
建茹还算顾念情分，只是有一回，雅禾从建茹的老邻居那儿听说，建茹曾担心家文长大了会不会不跟他们来往了。
雅禾心里纳闷：好端端的，怎么会不来往呢？
即墨小学放榜那天，家文考进了前十，稳稳被一中录取。
开完家长会，雅禾带着旭日到建芬家歇脚。
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雅禾在心里告诉自己：再难也要挺住，为了旭日，什么坎儿都得迈过去。
旭日上小学这几年，建芬没少帮衬，雅禾心里都记着。这天趁着上班时间，王先生不在家，雅禾带着旭日过来坐坐，说话也自在。
聊着聊着，建芬提议："要不给大哥打个电话说一声？雅禾考上一中也是大事，该让他们知道。"
电话接通了，是建业接的。建芬握着话筒，声音放得轻："旭日考上一中了。"
雅禾站在一旁，能隐约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她早就发现，张家的人说话总是藏着掖着，从来不会把话说明白。
建芬这么小心翼翼，是怕刺激到大哥一家。毕竟他们家旭月去的二中，建业和孙杰又都是要强的人。
"好事好事。"建业在电话那头应付着。
接着孙杰接过电话，建芬只好又和她聊起来。
听着孙杰把旭月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什么还没入学老师就特别看好她，建芬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
雅禾别过脸去，不想再听。
说到旭日上学的事，王先生突然插话："小芬你知道的，我们家平时没人，房子虽然宽敞，但也不方便留人住。"
建芬脸上顿时挂不住了，讪讪地应了几句。
雅禾却一下子全明白了。
进修学校离一中近，王先生这是以为她们来电话是想让旭日借住，赶紧先把路堵死。
什么骨肉亲情，在他们眼里旭日就是个拖累，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挂了电话，建芬低着头不吭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姓张，建业也姓张，到底是一家人。
大哥大嫂这么做确实不地道，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当着雅禾的面，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雅禾胸口一阵发闷，火气直往上涌：“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旭日去他们那儿住了？他们倒先摆起架子来了！”
建芬尴尬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别动气，为孩子想想……”
“住校！就让旭日住校！”雅禾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在板上。
建芬眉头紧锁：“孩子还这么小，一个人在学校能照顾好自己吗？”
“别人家的孩子能适应，我们旭日就一定行！”雅禾这话不光是说给建芬听，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绝不能让人看笑话，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旭日被唤到跟前。
其实大人们在客厅的对话，他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
他安静地走到母亲身旁，小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建芬弯下腰，柔声问：“旭日，如果去一中上学，可能要住在学校宿舍里，你愿意吗？”
“我愿意住校。”旭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虽然对“住校”的具体生活还不甚了解，但从母亲激动的语气和姑姑担忧的神情中，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对母亲至关重要。
既然对母亲很重要，他就不能有半分犹豫。
建芬望着孩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直起身无奈地对雅禾叹了口气：“既然孩子都这么说了……那就住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