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环去电子研究所办事,在走廊拐角碰见了春柳。
她神色自若地点头打招呼,春柳却明显慌了神,耳根微微发烫。
也难怪,上周在咖啡馆相亲被她们姐妹撞见的场面实在尴尬。
“那都是家里安排的应酬。”春柳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雅环挑眉:“什么?”
“就上周那事,我姐非逼着我去见个面。”
“干嘛跟我解释这个?”
“不怕你多想?”
雅环轻笑一声,觉得他这紧张劲儿来得莫名其妙:“真有意思!我多不多想有什么要紧?不过既然认识这么多年,劝你收收心,人家姑娘看着挺靠谱的。”说完就要走。
春柳亦步亦趋跟着:“真是逢场作戏,我对她半点意思都没有。”
雅环倏地转身,手掌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做不戏跟我也毛关系?退后两步说话。”
春柳乖乖后退。
“你光棍一条!我是有爷们和孩子的人!该避的嫌总得避。”
春柳皱眉:“我们清清白白的..."
“不是有个叫万人迷的未婚妻?”雅环打断他。
“哪来的谣传?”
“这名字听着就不正经。”春柳语气烦躁,“纯属无稽之谈。”
雅环心里咯噔一下。那通示威电话分明是个自称万人迷的女人打来的,怎么到他这儿就成谣传了?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结不结婚都是你的事。”
“贺雅环!”春柳突然提高声量,“你当真不明白?”
她后颈一凉,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十年前或许还有可能,如今这个年纪再牵扯不清,怕是要成了全院笑柄。她向来最看重体面。
春柳还要追,雅环猛地转身竖起手掌:“站住!再跟试试?”
见他终于停住脚步,她才松了口气。成年人该懂得适可而止。
回到办公室,雅环立即叫来助理:“帮我调这两个月的通话清单。”
下班前,密密麻麻的记录就铺满了办公桌。
她凭着记忆锁定某个特殊日期,指尖顺着列表往下滑——二十多通未接来电中,有个服装店的号码格外显眼。
“请问是迷你专柜吗?”她试探着问。
“是的女士,秋装新品刚到。”
“麻烦找一下万人迷。”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我们店里没有这位员工。”
贺雅环撂下听筒,扭头朝正在熨衬衫的女人撇嘴:"有个怪里怪气的电话,非找什么'万人迷',说那人给她留了件衣裳。我直接回绝说没这人。"
熨衣的女人急得直跺脚:"那就是我呀!我的花名!祖宗哎,管她叫千娇还是百媚,只要肯掏钱买衣裳不就成了?"
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贺雅环转着钢笔。号码是没错,可这花名听着就蹊跷。
八成是有人存心作梗。目的再清楚不过——要她和春柳保持距离。真是多此一举,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她贺雅环岂是那等没分寸的人?
谁最怕她和春柳往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房浩。可转念又觉得,他那榆木疙瘩不像是能想出这种主意的人。
下班回家,满桌佳肴飘香。房浩今天特意歇了工,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油焖大虾、啤酒鸭,全是她心头好。
说来也奇,贺雅环在吃上从不亏待自己,偏生怎么吃都不见胖,这体质不知羡煞多少人。
升任主任后饭局没少参加,但她牢牢守着底线——滴酒不沾。守住这条,就不会在贷款审批上犯糊涂。
目光落在餐桌那对白瓷酒杯上,澄黄的绍兴酒微微荡漾。
"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贺雅环站在玄关发愣。
儿子知安这回月考惨不忍睹,她正窝着火。
厨房飘来轻快的口哨声,是《相约九八》的调子——房浩一高兴就爱哼这曲儿。
"摆的什么局?"她探头往厨房方向喊。
房浩端着糖醋鱼出来,眼角的笑纹堆得老深:"给你准备的惊喜。"
知安从屋里窜出来,盯着红烧肉直咽口水:"妈,咱家过年啦?"
"惊喜?别是惊吓就谢天谢地了。"
房浩凑到她耳边,热气呵得她发痒:"真不记得今天什么日子了?"
"杨白劳躲债的日子?"
"你这人..."房浩难得油腔滑调,"成天拨算盘,眼里就剩数字了。"
贺雅环挑眉:"总得有个由头,我才好配合你风花雪月不是?"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心头蓦地一软,望着系围裙的丈夫,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是不是对他太过严苛。
行吧,本来想问问“万人迷”那档子事,可看着眼前这温馨场面,贺雅环又把话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破坏气氛。
“来,碰一个。”房浩举起了酒杯。
雅环含笑迎上去,杯子碰得清脆。
儿子知安忙举起他的饮料罐,咕咚喝了一大口。
“就这么干喝?不说两句吉祥话?”雅环挑眉。
房浩挠挠头:“就祝...这辈子都好好的,下辈子还做一家人。”
雅环作势要打:“想得倒美,这辈子表现怎么样还得再看看呢!”知安在旁边咯咯笑,屋里满是暖意。
吃完饭,雅环难得主动收拾碗筷,房浩也凑过来帮忙。
两口子挤在水池前,哗哗的水声里,房浩终于开口:“那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雅环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就说今天这阵仗不简单。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不自觉地摆出平时听下属汇报的架势。
“讲。”
“别这么严肃嘛...”房浩往后缩了缩。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紧张什么?”
房浩深吸一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你来说就是举手之劳...”
雅环最烦绕弯子:“直接说重点。”
被这么一逼,房浩只好硬着头皮:“现在公司抽成太高,开出租根本赚不到钱,油钱都快裹不住了...”
“又不想干了?房浩,这行你才做多久?能不能有点长性?”
“不是不干,是打算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雅环抱起胳膊。
“我和几个老伙计想自己组个车队。”
“就建设局下岗那几个?”
“对,都是老战友,信得过。”
“别打贷款的主意。”
“雅环!我还没说呢...”
“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要往哪飞。说吧,具体想怎么弄?”
“我们想成立个运输公司,市内货运、长途都接,名字都想好了,叫‘兄弟物流’。”
“现在开出租不也是运输?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这次我们要干票大的!”
“小的都没整明白,还大的?”
“贷款我们肯定按时还...”
“你们这情况根本不符合贷款条件。”
“这不是有你在嘛...”房浩赔着笑,他可是在兄弟面前拍了胸脯的。
“房浩,私是私,公是公。我不能因为咱们的关系就破例。”
房浩急了:“别扯那没用的,整天钻一个被窝,讲啥大道理?别人干的啥你也不给批了吗?真是的,自己爷们干的事就不行!”
“那能一样吗?”雅环声音扬起来,“一个是市政项目,一个是外资企业。你们这算什么?临时搭的拚凑乌合之众!”
“我们不是乌合之众!别狗人看人低?”房浩突然爆发,抹布狠狠摔进水池,水花四溅,“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建设局车队!抗洪抢险我们冲在最前面!我们立过功!”
他浑身发抖,眼睛通红。
雅环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搞蒙了:“你冲我吼什么?”
房浩扭头就走,门砰地一声摔上。
雅环气得胸口发闷,转头对儿子说:“你爸今天吃错药了?本事不见长,脾气倒见涨!”
知安埋头啃着苹果,一声不吭——他和爸爸一样,早就学会了在妈妈生气时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