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亮在澡堂门外来回踱步，鞋底把地上的小石子碾得咯吱响。
“这都过三刻钟了，到底还来不来了？”他扯了扯汗湿的衣领。
雅怡靠在那扇掉漆的木门上，语气平静：“既然答应了就会来。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不就是个帮佣的，摆什么架子......”
“闭嘴！”雅怡伸手拧住他耳朵，“待会见了梁姐你要是敢这个态度，看我不收拾你。现在是什么光景你还当是从前？我这些年吃亏吃够了才悟出来的道理，你倒好，半点长进没有。”
“什么道理？”
“英雄好汉敢作敢当，我看你像英雄好蛋！顺境时趾高气扬，现在落魄了还端着个架子。梁姐今时不同往日，你给我放恭敬些。”
东方亮揉着发红的耳朵，不情不愿地应了声。他向来知道，听媳妇的准没错。
拐角处终于传来脚步声。梁姐小跑着过来，额上都是汗珠，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串铜钥匙。
“对不住对不住，孩子突然发热，喂了药才敢出门。”
东方亮刚要开口，雅怡一脚踩在他鞋面上，疼得他倒吸凉气。
接过钥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澡堂里蛛网密布，积水在地面结成污渍。梁姐正要挽袖子帮忙，雅怡连忙拦住。
“使不得，这些粗活我们年轻人来做。麻烦转告夫人，钥匙收到了，改日登门道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别叫我太太了，就叫小贺。如今大家都一样，靠双手吃饭。”
梁姐有点手足无措，搓着围裙角支吾："这...这都喊了这么些年太太，冷不丁要改口叫小贺，舌头实在转不过弯来。"
"就叫小贺！"雅怡叉着腰，马尾辫甩得利落。
"要不还是..."
"试试看！"
梁姐咽了咽口水，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小...小贺。"
"这不挺好！"雅怡顺手抄起墙角的扫把，"往后咱们谁也别矮着半截说话。今天给人搓背，明天说不定就当老板呢！"
东方亮忙不迭凑过来："我媳妇说得在理！"
等梁姐带上更衣室的门，他凑到雅怡跟前压低声音："真干啊？"
"水龙头都拧开了还想缩回去？"雅怡把橡胶水管塞他怀里，"你擦淋浴间，我拖地。麻利点！"
"要不你歇着..."
话没说完就被雅怡瞪了回去。
东方亮摸着鼻子偷笑，他这媳妇较起真来像只炸毛的猫，怪招人疼的。
"哗——"
水柱从爆裂的管口喷涌而出，雅怡手忙脚乱去捂，反被浇了满脸水花。
东方亮慌里慌张去关阀门，脚底打滑摔了个屁股蹲儿。
两人看着彼此落汤鸡的狼狈样，突然笑作一团。
蒸腾的水汽里，雅怡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喊："愣着干啥？赶紧修水管啊！"
眼看要开学了，旭日在他大姨家再住最后两天。
雅琳把强子和旭日叫到跟前嘱咐：“强子，你陪着你弟跑一趟，看看你大伯那边啥说法。要是客气，留你们吃饭，就吃了再回来；要是没那意思，钱拿到手就走人。”
强子点头说知道了。
旭日这不马上要上初中了，还是重点学校，按惯例，开学前得去大伯建业家要点资助。两个姑姑早就给了，就大伯和大妈这边一直没动静，拖着。
交代清楚了，雅琳就出门买菜去了。
两家离得不远，哥俩一路玩着走过去，磨蹭到快十一点才敲响大伯家的门。
周末，建业一家三口都在。
堂哥旭月出来露了个脸，打了个招呼就又钻回自己屋里去了。
大妈孙杰连杯水都没倒，和建业一起坐在沙发上，跟俩孩子不咸不淡地聊着。
无非是问问强子家里咋样，学习咋样，态度不热情，也不算太冷淡。
聊了有一会儿，孙杰觉得面子上差不多了——旭日为啥来，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她压根没打算留饭，厨房冷冰冰的，一点开火的迹象都没有。
孙杰起身进屋，磨蹭了一小会儿，手里捏着一张钞票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塞给旭日，嘴里念叨着：“拿着，快拿着。”
旭日本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既然给了，他也就假意推辞了一下，然后收下了。
他跟强子交换了个眼色，就起身说要走了。
俩孩子回到家，贺雅琳正在厨房忙活，坚革则在研究他那张世界地图。
雅琳抬头看了眼挂钟：“咋这么早就回来了？你大伯没留你们吃饭？”
“他家没做饭。”强子回道。
雅琳觉得好笑：“不开火？他们一家子喝风饱啊？”又转头对坚革说，“你看看，这算怎么回事？孩子难得去一趟，连顿饭都舍不得？”
坚革叹了口气：“唉，人走茶凉呗。”
雅琳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凉也不至于凉成这样吧？他还姓不姓陈了？”她又问强子和旭日，“钱给了吗？”
旭日说给了，强子补充了一句：“给了二百。”
雅琳一听，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二百块？这打发要饭的呢！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个钱，张建军的事他管不管？旭日考上重点中学，就给二百？这放的什么屁！”
坚革劝她算了。雅琳这口气可咽不下去，她这人就看不得这种事：“这两口子到底是啥玩意儿变的？张建军走之前，最信任的就是他哥他嫂，他俩当时也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说肯定照顾好雅禾和旭日。现在倒好，这么大的事给一百块？雅禾的事暂且不说，旭日总归是姓张的吧？我就看不惯他们这德行！”
说完，她把锅铲一撂，对坚革说：“你接着炒，我出去一趟！”拉起旭日就风风火火地直奔建业家，今天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到了门口，她抡起拳头就“咚咚咚”地砸起了门。
嘭嘭的敲门声惊动了屋里人。
旭月趿拉着拖鞋小跑到门边，踮起脚凑近猫眼。
透过那个小小的凸透镜，看见个从没见过的女人绷着脸站在外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谁啊？"旭月隔着门板喊了一嗓子，手指还抠着门框。
"我找张建业。"外头的声音又硬又冷。
旭月扭头朝屋里瞄了一眼，又透过猫眼仔细瞧了瞧。
这才注意到女人身后还躲着个半大孩子，露出的半截校服裤腿看着眼熟。
"等着！"她扯着嗓子回话，顺手把门链哗啦一声栓牢，转身就往客厅跑，"爸！门口有个凶巴巴的阿姨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