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媳妇孙杰听见门铃响，嘴里嘟囔着：“这又是哪个学生赶着晚饭点来串门...”
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门外雅琳横眉立目站着，活像尊门神。
孙杰手忙脚乱拧开门锁，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这时建业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大姨姐这阵仗，手里攥着的报纸簌簌直抖。
“哎哟大姐！”孙杰强堆起笑脸，“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建业赶紧接话：“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就沏壶新到的龙井！”
两口子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客厅转圈，孙杰碰翻了糖果罐，建业找茶叶时把橱柜门撞得砰砰响。
厨房里建业扯住媳妇袖子：“早让你多包个红包偏不舍得！”孙杰甩开手：“谁能料到她直接打上门来？待会你别吭声，我来应付。”
端着茶盘回到客厅，只见雅琳叉着腰占住整张长沙发，旭日挨着他大姨坐得笔直，活像开庭现场。
里屋门缝底下，能看见旭月躲闪的影子。
“孩子考上市重点多不容易，”雅琳声如洪钟，“欢欢喜喜来报喜，回去时哭成泪人。今天咱们得说道说道！”
建业举着茶壶的手直发颤，孙杰站在旁边绞着围裙角——读书人遇上泼辣主妇，更何况自家理亏。
雅琳压根不吃那套客气，一把将旭日拽到身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建业：“我问你，你是不是他亲大伯？”
建业脑门上冒汗，连声应着：“是是是，这哪能有假…”
“孩子是不是老张家的种？”孙杰也赶紧帮腔：“那得问你二妹雅禾啊？是不是他大姨？”
“放屁！你这是对你死去的弟弟不尊重？”雅琳动怒。
建业改口：“口误！我的意思肯定是老张家的苗！”
“你们老张家这一辈还有几个男丁？”雅琳声音扬了起来。
建业支吾着：“没…没几个了。”
“那为啥连拉一把都不情愿？！”雅琳终于亮出底牌。
孙杰慌忙抓了把瓜子往茶几上撒：“他大姨你听我解释，刚才我们还懊恼呢！进屋取钱时老眼昏花拿错了，我还催旭月快去追弟弟回来，结果孩子跑出去没见着人影…”
雅琳嗤笑一声：“你当了几十年会计，钱数都能弄错？”
“哎，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孙杰陪着笑。
雅琳突然沉下脸，声如寒铁：“举头三尺有神明！当年建军走的时候，你们在灵前发的誓都就饭吃了？就不怕遭报应！”
她猛地挽起袖子，建业两口子吓得齐退两步——谁不知道这位大姨在农贸市场摆了二十年摊，什么场面没见过！
孙杰扭头钻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摸出个信封，满脸堆笑塞过去：“他大姨您收好，真是闹误会了…”又朝旭日使眼色，“快劝劝你大姨，先拿着交学费，不够再来拿。”
旭日冷眼看着女人假惺惺的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扇门，他不会再踏进一步。
雅琳利索地把钱揣进兜，起身就走。
那两口子还假意挽留：“这就走啊？留下吃晚饭吧，让旭月去买烧鸡！”
“用不着！”雅琳斩钉截铁拉着旭日出门。
踏出楼道时，夕阳正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往后咱靠自己。”雅琳抹了把汗。
旭日似懂非懂地点头，霞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往暮色深处去了。
元子晃悠到客厅，见他爸正俯在茶几上端详一张摊开的地图，便凑过去开门见山：
“爸，我是不是到岁数能领证了？”
坚革的视线还粘在地图那条蜿蜒的国境线上，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
“那我能结婚了吧？”元子紧接着问。
“胎毛没去，乳臭未干？跟谁结？”坚革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放大镜都搁下了。
“还没谱呢。不过我已是成年人了！”
“那你突然提这茬干什么？”
元子耸耸肩，语气懒洋洋的：“您是一家之主，我就是个听令的小兵，这么大的事，不得先跟您报备一下嘛。”
“你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坚革抱起胳膊，真拿出了几分审问的架势。
“您要是批准我结婚，我立马就找对象谈恋爱去。我谈恋爱可是奔着结婚去的。”元子绕口令似的说了一串。
坚革被他气笑了：“花花肠子还挺多。……有看上的姑娘了？”
“没。”
“那想找个什么样的？”
“说不好，王八瞅绿豆——看对眼就行。”元子答得随意。
这时强子咬着苹果从里屋溜达出来，插嘴道：“我知道！他喜欢电视里那个大眼睛的，就演还珠格格那个！”
坚革皱眉：“那个疯丫头？咋咋呼呼的，听说学问也不深。”
强子立刻扯着嗓子学起来：“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叛逆，她还有一些疯狂！”元子恼羞成怒，抓起沙发靠枕砸过去：“滚回屋学习去！再废话以后送你去部队锻炼！”
这话戳中了强子软肋——他成绩一直吊车尾，最怕的就是他爸真把他扔进军营里改造。
晚饭时分，雅禾踩着夕阳的余晖进了娘家门。梅溪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锅从厨房出来，看见小女儿，顺手就给盛了一碗。
旭日挨着大姨雅琳坐，小身板挺得笔直。
老太太抿了口粥，摇头叹气："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办事的人家。"雅琳夹了一筷子咸菜，接话："那两口子精得跟什么似的，一点人情味都不讲。"雅禾望向姐姐，眼圈微红："姐，今天多亏了你。"
雅琳摆摆手："自家人说这个干啥。"
一直闷头吃饭的旭日突然插话："他们是怕大姨。"梅溪扑哧笑了，戳戳雅琳："那可不，你大姨从小就是我们这片小霸王，厉害着呢！"
雅琳也不恼，反而得意："妈，我要真是霸王，您不就是霸王她娘了？"说着放下筷子，"这世道啊，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我反正早下岗了，他们可是要脸面的文化人，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老太太忙劝："见好就收，以后总还要碰面的。"
雅禾把碗重重一放："我还碰什么面！躲都来不及！"
"毕竟是一家人嘛，"梅溪叹气，"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雅琳不以为然："妈您可别天真了，那家老大要是真念亲情，能这么办事？"
"娶错媳妇了。"雅禾闷声道。
雅琳冷哼一声："不肯生养的女人，心肠都硬，不是算计这个就是算计那个。"
"行了行了，"老太太打断，"吃饭呢，少说两句。"
饭后，雅禾拉着雅琳走到后院。暮色渐浓，月季花的影子拉得老长。
"姐，"雅禾搓着衣角，"我想着...能不能找点活儿干贴补家用。"
她细数着难处：工资多年不涨，孩子开销越来越大，马上旭日住校后她也能腾出些时间。
雅琳掐了片月季叶子在手里揉着："你这铁饭碗不能丢。要干只能起早贪黑，辛苦得很。"
雅禾连忙点头："我晓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