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一凉,老太太没留神染了风寒,原定去雅怡澡堂凑热闹的计划只好推迟。
这些天,梅溪只能拧热毛巾,仔仔细细给她擦身子。
老太太如今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倒有大半天歪在椅上打瞌睡。
眼看一天冷过一天,梅溪抽空给婉儿钩个毛线假领,李婶挨着她坐着绕毛线团。
正忙着,雅琳推门进来,恰巧李婶正要走,雅琳忙拉住她:“别急着走呀,再坐会儿。”转头对着李婶叹道:“真得自己经历一遍才懂,李婶您太不容易了。”
李婶一愣:“这话咋说的?”
梅溪也抬头看她:“老大,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
雅琳揉了揉额角:“您家两个大学生,轻轻松松就培养出来了。还是您基因强大!”
“我倒好,费尽心思栽培一个,有心栽柳,这柳不成荫呐!而你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梅溪手下没停,应道:“家雀不尿尿,各有各的道,这瓜不能强扭,会适得其反!”
雅琳却皱眉:“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世道不就认学历吗?考上大学,工作国家包分配。你看老二当年没上成学,现在多吃苦?老四上了大学,如今吃上皇粮,工作多稳当。”
李婶轻声劝:“雅琳啊,你一向明白,这事不能这么比。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没长后眼,走哪步算哪步,这就是命。”
雅琳低声叹气:“我看我们家老二,也不是读书那块料。”
梅溪问怎么回事。
雅琳当着李婶的面不好多说,只含糊说刚开完家长会,模考成绩不理想。
等李婶走了,她才凑近梅溪,压低声音:“倒数第一!”
梅溪手里钩针顿了顿:“平时不倒数第二吗?这性子随谁啊?你跟坚革脑子都不慢。”
雅琳无奈:“倒数第一考试那天窜稀跑肚没去,他不就成了倒数第一了嘛!别的都灵光,一沾书本就犯浑。要我说,这孩子就好比是‘拉拉蛄嗑高粱秆的,根本就不是那里的虫’,天生不是钻书本的料。几个孩子里,眼下看,就老二家的知安像是能靠读书的虫,能出人头地。”
梅溪宽慰她:“你也知足吧,元子不是挺出息嘛,铁饭碗,位置也好,给你省了多少心。现在连菜摊都不用守了。”
雅琳往椅背一靠:“当爹妈的就是操不完的心。只要有一口气!”
梅溪脖子一扬,笑了:“这才知道?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当初我带大你们六个,心都操碎了。”
雅琳不服:“前五个不都是奶奶带大的嘛,就老六是您亲手带的。”
梅溪瞪眼:“是不是我肚子里‘卸的货’?一个个的,你知道多累人!”
雅琳语气软下来:“是是是,您功劳最大。六姊妹全没有一个带把的?”
“我这辈子没生了带把的?这不风水轮流转?转到你们都生个男娃!对了!你们六姊妹,就老六是个丫头,有点遗憾!”
那天,娘俩又唠起元子找对象的事。
雅琳抿嘴乐:“这小子自己开窍了,知道想娶媳妇了。”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四给他牵了个线,地税局的,正处着看呢。”
“地税局好啊,铁饭碗。”
“就是年纪比他大三岁。”
“大点好,女大三抱金砖。元子那跳脱性子,就得有个能镇住他的。”
雅琳撇撇嘴:“妈,当初我谈朋友结婚那会儿,您跟爸可没这么想得开。”
梅溪摆摆手:“那都是老黄历喽,如今啥年月了?”她心里门儿清,隔辈人少插嘴,说多了招人嫌。不如全说好,大家都痛快。
即墨小学放学铃一响,服装店门口立马被家长围得水泄不通——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隔壁铺子人挤人,可雅希的“靓颖”店里却冷冷清清。
她没辙,只好又挂出打折的牌子,可进来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有个姐妹来店里串门,雅希忍不住倒苦水:“姐你说,是现在的人不懂时尚,还是我的审美掉队了?”
那姐妹把烟灰弹进可乐罐,慢悠悠地说:“谁都没错。”
“那咋就卖不动?”
“驴唇不对马嘴呗。”姐妹拎起件衣服抖了抖,“你看这长的能当戏服,短的露屁股,透的跟渔网似的,紧的活像捆粽子。”
“这可都是最新潮流!”雅希急着辩解。
“是潮流!”姐妹斩钉截铁,“但来接孩子的这些大姐要的是啥?她们上班做饭带娃样样操心,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买你这衣服回家?她男人不当场跳脚才怪!肯定说是不正经?”
正说着,门帘一响进来个姑娘。雅希赶紧起身迎客。
这姑娘打扮得扎眼——花枝招展,有点动人,一走路,该颤的地方乱颤。
她挑拣一番,拿起件露肩小黑裙:“能试不?”
雅希连声应着,指给她试衣间。
区政府旁边的即墨小学放学后,元子晃悠到龙泉湖菜市口,买了把炸肉串。这天他多炸了几串,顺路给六姨送去。
刚进店,就见雅希的姐妹挤眉弄眼:“这帅小伙谁啊?”
“我外甥。”雅希接过肉串。那姐妹夸了句“模样真周正”便走了。
试衣间里传来抱怨:“老板,裙子肥了,有小码没?”
雅希忙翻找尺码递进去。
元子打趣道:“生意挺火啊。”
雅希苦着脸伸出两根手指:“今天第二单。”
布帘一掀,试衣服的姑娘走出来。
元子正撸着肉串,抬头愣住——这姑娘亮得晃眼,而且特别面熟。
再细瞧,那通身的时髦劲儿,跟小城姑娘全然不同。描着媚,红红的大嘴唇子唇,都像在宣告什么。
“陆瑶?”元子试探着叫出口。
姑娘从镜子里瞥见他,转过身瞪大眼睛:“贺续根?”
原来是初中同学。多年没见,竟在这小店里碰上了。
“这店你开的?”陆瑶惊讶。
“我六姨的店。”
元子忙用胳膊碰碰雅希,“既然是我老同学,今天必须免单!”
陆瑶连连摆手说使不得。
元子慌忙放下肉串,觉得这重逢场面有点跌份。
谁知陆瑶毫不在意,顺手拿起一串就撸,雪白的牙齿利落地撸下肉块:“哪儿买的?香得很!”她笑盈盈的,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