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雪白的白萝卜块、橙红的胡萝卜片、翠绿的青萝卜丝错落摆放,泛着新鲜水灵的光泽。
红心火龙果捣成艳丽的玫红色酱汁,百香果挖出金黄的果肉,柠檬汁混着橙汁的酸甜气息弥漫开来。
各色萝卜即将在这些果香腌料里“开会”,一场风味的碰撞即将上演。
透亮的虾仁蜷成弯月,青蛤、扇贝吐露着鲜嫩的肉。
翠绿的芦笋、雪白的蘑菇,西兰花簇成小巧的绿伞。
鲜红的青红椒、黄澄澄的洋葱切片点缀,黄油在锅中融化的香气里,各类食材准备好了。
贺雅琳烦躁地拧着手腕,粗砺的木质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响,几粒火星溅出来,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瞅瞅你,做为女孩子,将来想当贤妻良母,做饭这关你得过。”贺奶奶在一旁督战。
“不就是炒个菜嘛!张飞吃豆芽——一碟小菜!”
雅琳扭头,挤出个信心满满的笑,试图驱赶站在灶台边监工的身影。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难道你不听毛主席的话嘛?”贺奶奶毫不留情地戳破孙女的豪言。
“听!当然听!不过做个饭没必要上升这么大的高度吧?”
“在咱家,你就是活祖宗,您一句话能顶一万句。”雅琳接着说。
“那是某个大人物说的,你可别上纲上线的,我可承受不起?”贺奶奶的冲着大孙女说。
“奶奶,你这个觉悟提高了!”雅琳被这句意外的话噎了一下。
“咋的?就你们年轻人能干革命,老朽也有余光啊!”奶奶腰板似乎挺直了些。
“有!有!有!我奶奶是谁呀!不但有余光,还有余热呐,永放光芒,不灭的灯塔!”雅琳拖着长腔应和。
“你就拍马屁吧!小心拍马腿上,踢着你!”
雅琳注意力重新回到食材上。
刀锋笨拙地在胡萝卜表面打滑,老太太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她背上。
她猛地转过身,语气带着点恳求:“奶奶,您在监工,我有点不自在,再说了怕您累着!老站着。您应该供着!”
“妈呀!我还没死呐?就要供起来?”老太太有点不高兴了。
“呸!呸!呸!我的意思是让您老歇着,等吃现成的。”雅琳极力解释。
午饭的钟点到了。
雅琳端着两小盆她的杰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摆上了堂屋中央的八仙桌。
“这是啥菜啊?”母亲柳梅溪放下手中织补的毛衣,斜睨着问道,语气里是惯常的挑剔。
雅琳下巴微扬,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朗声道:“这个叫‘萝卜开会’,另外一个是‘群英荟萃’!”
“就是个大杂烩!”梅溪嗤笑了一声。
苍生却难得地对女儿流露出赞许:“弄熟了,就是进步!”
“喂猪还差不多!”梅溪立刻不服地顶了回去。
坐在雅琳旁边的老二雅禾,仰起小脸,细声细气地解释:“姐姐比我强!”声音虽小,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了沉闷的水面。
梅溪的脸瞬间涨红了,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苍生立刻抓住机会:“瞧瞧,二丫头懂事!”压抑的空气骤然绷紧,眼看着火星就要爆开。
老太太赶紧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都说少说两句,总体上说得过去!”
雅琳目光紧紧追随着父亲的脸,急切地想从那张严肃刻板的面孔上读出点什么。
苍生面无表情地嚼着萝卜开会,又尝尝群荟萃。
“爹,点评一下!”雅琳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带着期盼,“萝卜切丝开大会,黄瓜青椒来排队。香油醋汁拌一拌,神仙闻了也开胃!”
苍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咂摸了一下,慢慢说道:“萝卜充作群英荟,青白堆盘算开会。若问其中真本事,一盘清水拌虚味。”
“你们爷俩这是开诗歌朗诵会呐”梅溪嘲笑道。
梅溪接着说:“瞧瞧!都这么大了,做个跟玩似的,不认真,老祖宗把你孙女宠坏了!将来找个婆家恐怕,还被人休回来!围着厨房转,不亚于女人怀孕的痛苦。得争气!”
她低着头,从齿缝里挤出来:“有的人也不咋地,带把的影子见着了,可惜,昙花一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还会指桑骂槐了,瞧瞧你种的种子?”柳梅溪把矛头又对准贺苍生。
苍生被这话气得一拍桌子,“柳梅溪,你别无理取闹!”
贺奶奶也变了脸色,“都给我住嘴!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雅琳见气氛剑拔弩张,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爹,娘,奶奶,都消消气,是我没做好饭,惹大家不高兴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给大家做更可口的饭菜。”
雅禾也跟着点头,“姐姐会越做越好的。”
柳梅溪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碗沿上,碗里的萝卜丝随着震动轻轻颤动。
她盯着那盘"萝卜开会",眼睛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苍生,你就这么惯着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切得乱七八糟,盐放得齁死人,你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贺苍生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胡萝卜片,在灯光下转了转:"能吃就行,她才第一次下厨。"
"第一次?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五口人的饭都是我做!"
柳梅溪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倒好,做个饭跟玩儿似的,还、还敢顶嘴......"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圈泛红。
雅琳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戳中了母亲的痛处——四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左邻右舍那些长舌妇背地里都说柳梅溪"肚子不争气",连带着父亲在单位也抬不起头来。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声音。
雅禾怯生生地看了姐姐一眼,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晚饭后,柳梅溪一声不吭地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重了许多。
雅琳想帮忙,却被一把推开。
"用不着你假好心。"柳梅溪的声音冷得像冰,"有本事顶嘴,没本事把饭做好。"
雅琳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在路过父母卧室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门缝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微微颤动,映照出母亲坐在床沿的身影。
她弓着背,手里攥着一条手绢,肩膀一耸一耸的。雅琳从未见过强势的母亲这样脆弱的一面,脚步骤然停住了。
"梅溪......"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低沉而温柔。雅琳透过门缝,看见父亲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你别碰我!"柳梅溪甩开丈夫的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们父女俩一个鼻孔出臭气,合起伙来气我!"
贺苍生叹了口气:"雅琳那丫头口无遮拦,我已经打算罚她了。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生男生女又不是你能决定的,我也责任,下回准保生个男孩!"
"我也是生娃机器啊?这就跟种庄稼似的,你撕完种子没事了,我呐?还不得孕育!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那倒是,可不能让唐婆娘笑话咱不是吗?”苍生道。
柳溪回应道:“理是那么个理,为了你们老贺家再拚一下,争口气,生个儿子延续一下香火......"
柳梅溪的声音颤抖着,"我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教育女儿都没底气......"
雅琳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从未想过,母亲平日里的严厉和挑剔,背后竟藏着这样深的自卑和痛苦。
她蹑手蹑脚地离开,胸口闷得发疼。
院子里,贺奶奶正坐在藤椅上纳凉,手里摇着蒲扇。
看见雅琳出来,她招了招手:"来,陪奶奶坐会儿。"
月光如水,洒在祖孙二人身上。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宁静。
"奶奶,我是不是太过分了?"雅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藤椅的缝隙。
贺奶奶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你娘不容易啊。当年生你,你娘也小产俩个,都是男孩。你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吗!"
雅琳咬住下唇。
她记得母亲总是腰疼,冬天时常常整夜睡不着觉,却从不在她们面前抱怨。
"我知道新时代讲究男女平等,"贺奶奶继续道,"你娘心里也明白这个理儿。可老一辈的观念哪那么容易改?她怕你们将来嫁人了受欺负,才逼着你们学做饭持家。"
"可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雅琳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为什么女孩子生来就是为了做饭生孩子?"
贺奶奶笑了,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发:"有志向是好事。但你今天不该揭你娘的伤疤?"
雅琳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嘴快......"
"知道错就好。"贺奶奶叹了口气,"你爹刚才跟我说了,罚你做半个月的饭,他在旁边看着。这次可要认真学,别再气你娘了。"
雅琳点点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成长是一件如此复杂的事情——既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又要顾及家人的感受;既要追逐新时代的光芒,又要理解旧时代的阴影。
正想着,父母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贺苍生走出来,看见祖孙二人,脚步顿了顿。
"爹......"雅琳站起身,声音有些发虚。
贺苍生走到女儿面前,月光下他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明天开始,每天晚饭你来做,我看着。做不好就重做,直到合格为止。"
雅琳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爹。我......我会好好学的。"
贺苍生点点头,又转向贺奶奶:"娘,您早点休息。"说完,转身回了屋。
贺奶奶拍拍雅琳的手:"去吧,洗洗睡吧。明天早点起来,奶奶教你揉面。"
雅琳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翻了个身,想起母亲红着眼圈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雅琳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厨艺练好,既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向母亲证明——即使是女儿,也能成为她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