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栾平客气地邀请大家去喝茶。
雅环哪有这个闲工夫,眼皮都没抬就走了。
雅怡和东方亮也得赶回澡堂照看生意,临走前只嘱咐梅溪,得空早点带奶奶来泡个澡。
“这澡说是要洗,拖来拖去都有些日子了。”雅怡话说了一半,另一半堵在嗓子眼——再不来洗,怕是这澡堂子本身都要撑不下去了。
对面新开的“莺歌燕舞洗浴中心”气派得多,听说里头还有莺歌燕舞表演,价钱却跟“亮姨澡堂”差不多。
雅怡和东方亮感到压力巨大,开张到现在,也就起初挣了点辛苦钱,如今流水一天比一天少,掰着指头一算,总体还是亏的。
这赔本的买卖,眼看是做不长了。
坚革上班去了。雅莹跟着雅希去“靓颖”服饰店处理最后一点积压的库存。
这边厢,雅琳、梅溪陪着老太太,三个人坐下来,和栾平正式喝上了这杯茶。
意思再明白不过。女儿算是认准了他,但作为娘家人,该摸的底、该谈的条件,一样也不能少。雅琳心里琢磨了一整晚,早已有了章程。
约在“沁园春”宾馆的茶室。
雅琳特意点了本地的鳌福绿茶,说是让栾平尝尝特色,没选寻常的毛尖。
老太太捧着茶杯,笑眯眯的,就是不先开口。
梅溪没那么多弯弯绕,直接开了腔:“小栾啊,你这名字挺特别。我一听就想起那出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土匪副官,也叫栾平。你这次和雅莹一块儿回来,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栾平一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赶紧解释:“阿姨,这名字是生产厂家爹妈给的,就盼着我这辈子平平安安,真没想跟土匪扯上关系!”
他稳了稳身子,语气变得郑重,“奶奶,妈,我这次和雅莹回来,是真心实意想把她风风光光娶过门,把我们的婚事给办了。”
雅琳接过话头,差点又顺嘴叫出“奕平”和“栾副官”,她笑了笑掩饰过去:“你这名字还真容易叫顺口。既然说到婚事,有些话我们做长辈的就直说了,你别见怪。按我们这儿的老规矩,结婚,男方是要准备彩礼的。”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应该的。”栾平忙不迭地点头应承。
梅溪和老太太端着茶杯,面色平静如水,稳稳地坐在那儿,等着他的下文。
雅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往下说:“按说你们都是二锅头(二婚),今天这顿饭,就当是在老家把仪式走了,咱们不讲究那些虚礼,实在点儿好。”
栾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姨……对大姨姐说得在理。”
“前面还加大姨干嘛?直接叫大姐!南方人真啰嗦!那结了婚,你们小两口打算在哪儿安家?”雅琳问到了关键处。
“在广州,我那儿有别墅。”
雅琳不得不替妹妹多想几步:“是你一个人住,还是和父母一起?”
“一大家子人都住一块儿。热闹!”
“哦,是这样。”雅琳的话里藏了话。
栾平没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诚恳地说:“大姐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一定尽力。”
雅琳笑了笑,话说得委婉却分量不轻:“不是我有想法。既然老五铁了心要跟你,你往后就是她的倚仗。不过按照常理,你们男方总得拿出点诚意,表明态度,也好让我们娘家人安心。”
“一定一定,这是应该的。”栾平赶忙应承。
雅琳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和母亲梅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溪会意,接过话头,话说得更直白了些:“老五在娘家没自己的房,你们每次回来都住旅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婚要结,她怎么也得在老家有个落脚的地方,将来回门才算有个根,办事也方便。”
栾平下意识就说:“回门就住娘家嘛,我看家里空房间还有……”
一直笑眯眯没说话的老太太,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娘家的房子,没有给外嫁女儿留住的道理。”她顿了顿,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扫过众人,“这老宅子,往后是要留给大重孙子的,祖上的规矩,传男不传女。”
老太太这话一出,栾平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坐在一旁的梅溪和雅琳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关于这老房子的最终归属,老太太从未明确表过态,今天突然说出要给“大重孙子”,按常理推断,指的就是元子。
梅溪心里立刻翻腾起一股不适。
这房子,按理说该是她的。
男人早年失踪,音讯全无,估计早就不在人世了。她本该是这房子的主人,住到老,再由她决定传给谁。
怎么现在婆婆一句话,就变成直接传给孙子了?
雅琳在惊讶之余,却另有一番思量。
元子从小姓贺,算是贺家的根苗,名字也是贺续根啊!
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正需要房子。
若老太太真肯把这宅子给他,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样一来,老人自己住哪儿?
还有,其他姐妹几个会不会有意见?
虽说老太太一向说一不二,但这事关重大,恐怕还会起波澜。
三个人一时都没再说话,目光齐刷刷落在栾平身上,等着他接招。
栾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嘴里泛开淡淡的苦涩,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过了好一会儿,雅琳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事关系长远,你慢慢考虑,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给答复。”
这“考虑”二字,沉甸甸地压了栾平一整夜。翻来覆去想到天明,他终于松了口,答应在城里给雅莹置办一套二手房,算是安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
选地方的时候,雅莹特意提了要求,坚决不看龙泉湖小区的房子。
“那儿不行,”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离我以前和有财住的地方太近,进出碰见了,心里头硌应。”
最后几经比较,定在了龙泉湖对面的兴旺小区。
那儿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新区,商铺学校配套都齐全,算是眼下城里最热闹的地段之一。
雅琳陪着一起去办了手续,栾平当场爽快地付了定金,并承诺一回到广州就把剩余房款全数打过来。
事情办得如此顺利痛快,连梅溪都觉得有些意外之喜。
事后,她私下问雅琳:“你怎么就料定他最后能答应?”
雅琳笑了笑,把到了嘴边的关于栾平‘种子已入舱’了的猜测又咽了回去,这是她的底牌,不能亮。
只含糊地说:“我瞧着,他手头应该挺宽裕的。这套房子对咱们来说是件大事,在他那儿,可能也就是出点血,或许只是九牛一毛呢!伤又了筋也动不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