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听说栾平轻轻松松就搞定了套房，对五姨那叫一个服气。
夜市摊子上，烤串滋滋冒油，陆瑶用手肘碰碰元子，朝远处努嘴：“瞧见没，五姨家就在那栋楼。”元子闷头咬肉串，没吱声。
“你们单位不分房子？”陆瑶扯了张纸巾擦嘴。
元子盯着竹签尖儿：“住房改革了，再说我这工龄，排队都赶不上趟。”
“我不管！”陆瑶把竹签往铁盘里一扔，“人家二锅头（二婚）都能住新房，我头锅（头婚）倒要睡大街？你摆脸色给谁看呢？”
“行行行，知道了。”元子别过脸。
“得让你爹妈想办法！”陆瑶揪住他袖口。
“嗯！心里有数！”元子猛地拔高音量，惊得邻桌客人回头看。
家里这边，五姨雅莹准备回程了——毕竟让大姐雅琳猜中了，月份到了，在娘家显怀不好看。
临走前晚，老五拉着栾平商量：“'小炉匠'让我跟姐妹几个说说话，你先住宾馆成不？你忍一忍，再说现在也不能那个……”雅莹偷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栾平明白暗指什么。爽快应下，还顺手把她行李箱拎到门口。
雅莹踩着老式木楼梯回从前住的房间，墙上的明星海报早换成了动漫人物，外娚强子重新布置过屋子，可熟悉的气息还萦绕在旧家具之间。
她正摸着褪色的窗花出神，奶奶拄着桃木拐杖挪到门边，银发在灯光下像团蒲公英：“小莹子...这趟走了，何时回？”
雅莹转身紧紧抱住佝偻的老人，鼻尖发酸：“您寿宴我肯定回来！”
老人枯瘦的手拍她后背：“过什么寿哟，奶奶现在啊，吃块桂花糕就算过寿啦...”
梅溪刚推着小车进院子，雅莹就拖着长音喊：“妈——我想吃碗卧蛋面，蛋黄要流心的那种！”都出嫁的姑娘了，在妈跟前还像个小女孩似的撒娇。
梅溪笑着应了声，转身就往厨房走。老五难得回来，今天什么都依她。
雅琳是被雅莹特意打电话叫回来的，手里还拎着几样熟食。
夜里，一家四个女人围坐着吃饭，屋里热热闹闹的。
收拾完碗筷，老太太窝在藤椅里打盹，梅溪在厨房洗洗涮涮。
雅莹一把将大姐拉进里屋，关上门说悄悄话。
“姐，房子的事……多谢你。”雅莹说得诚恳。
雅琳戳她脑门：“谢什么，你呀，就是缺个心眼。”
“当时光想着和他……哪考虑这么多……”
“现在不正合适？”雅琳视线往下移，落在她肚子上，“光顾着那啥啦……你这'半亩良田'挺争气，'旱涝保收'。！”
雅莹先是一愣，随即脸红：“姐！”
“老贺家姑娘都这点都随咱妈，百发百中。”
雅琳压低声音，“船已经上来都后补票了，你差啥票价不上一个档次现在不提什么时候提？已经是先上车后补票了，票价还不提高一个档次这就趁热打铁！”
“等孩子生下来，更不好开口了。”说着叹了口气，“记住，在外头要是过得不如意就回家，好歹现在有个落脚处。”
“会好起来的。”雅莹还是那么乐观。
姐妹俩又聊起家常，说起这几年各姐妹的变化。
明明没离开多久，却好像什么都变了，只有这个家还是老样子，让人安心。
静了一会儿，雅莹突然轻声说：“姐，我想见见潮潮。”那是她头胎生的儿子，当年离开得匆忙，孩子留给了唐有财。这些年在外头，没有一天不想他。
雅琳闻言犹豫了。她懂妹妹的心思，临走了想见见孩子，天经地义。
可这些年两家早闹僵了，现在她又带着新男人回来，街坊邻里传得沸沸扬扬，唐有财怎么可能答应？
“姐——”雅莹扯着大姐的衣袖，眼睛湿漉漉的。
终究是心软了。“等着，我去试试。”雅琳站起身，整理好衣襟朝外走。经过院子时，老太太眯着眼嘟囔：“老大这风风火火的，什么事这么急？”
唐家那小院里，有财正蹲在墙角闷头抽烟，火星子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雅琳没敲门就进了院。有财抬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大姐？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有财，”雅琳朝他身后望了望，“潮潮睡了吗？”
“在屋里写作业呢。”有财搓着手，声音有点干巴，“你找他有事？”
这时有银媳妇从屋里探出头，瞧见雅琳，脸上表情有点微妙。
雅琳没绕弯子：“老五回来了，明天就走。临走前……想看看孩子。”
有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别过脸去：“看她？有什么好看的。”
“有财，”雅琳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老五毕竟是孩子亲妈，这些年她在外面东奔西跑的，也不容易。每次打电话，三句不离潮潮……”
有财梗着脖子不吭声，但从他微微发抖的手能看出心里不平静。
“就当是让孩子见一面，”雅琳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轻了，“孩子慢慢大了，总有明白的一天。让他知道他妈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不好吗？”
有财突然转过身，从裤兜里摸烟盒，手抖得厉害，抽了好几下才抽出根烟。
雅琳默默看着，没作声。
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有财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就十分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陪着。看完就走。”
雅琳松了口气，点点头：“好，我去叫老五。”
有财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就这一次。”
雅琳脚下生风似的赶回屋里，有财闷声跟在后头，径直走进里屋去叫儿子。
再出来时，潮潮跟在他爸身边，半大小子蹿了个头，快赶上父亲肩膀了。
孩子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正巧春波从外面回来，掀开门帘见雅琳在，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有财和潮潮，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嘴上只客气了句：“雅琳来了。”便不再多话，侧身让到一边。
有财依旧沉默着，只是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背。
雅琳上前拉住潮潮的手，放软了声音：“潮潮，跟大姨出去一趟，好吗？”
没想到，孩子像脚下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父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