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浩总算能出院了,雅环想着这回必须得跟他把话说开。
她赶到医院,病床上早就没了人影。
雅环急着找护士问,护士只说病人一早就办手续走了。“谁来接他出院的?”雅环追着问。护士摇摇头说没注意。
她又打电话给济南的大哥,对方含含糊糊地让她去“枕河巷”的老屋瞅瞅。“老屋不是租给别人住了吗?”雅环不解。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大哥话里有话。
雅环憋着一肚子火,骑着车就往建设局后面的枕河巷赶。
这临河的老巷子逼仄潮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深处的二层小楼阳台还挂着租客的衣服,她上前打听,人家说没见房浩回来,倒是朝路边那个小书铺努了努嘴。
那是房浩结婚前经营的小铺子,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
后来给了他弟弟照看。弟弟去年去了外地,铺子就一直关着门。
此刻,封门的木板卸下了几块,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薄暮中显得格外落寞。
雅环快步走到窗前,果然看见房浩斜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本泛黄的书。她伸手叩了叩窗框:“租书。”
“要哪本?”房浩头也不抬,声音里透着疲惫。
雅环扫了眼书架,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看见书架上摆着《过把瘾就死》,旁边还有本《围城》,这两本书名像在嘲笑他们的现状。
她清了清嗓子:“就租《过把瘾就死》吧。”
“这本不租。”房浩猛地抬头,看见是她,眼神立刻冷了下来,“要看热闹去别处。”
“气还没消?过把离婚瘾就得了!”雅环放软语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木屑。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离婚不是你先提的吗?”
“你不也点头了?乌龟和王八混在一起——一路货色。”
“你心眼能不能大点儿?”
“再大的心眼,也不能让别的男人侵占我的一亩三分地?”
“我咋不知道你还有一亩三分地呐?”
“在你那吗?傻瓜?”
“粗俗?那你和刘建红呢?死灰复燃?”雅环声音发颤,“房浩我告诉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刘建红天天在医院守着你,端茶送水的,别说你拦不住!小三上位?”
“那是头锅?(头婚)续续旧而已!”
房浩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只许你在外头你州官放火烧山,还不许我这平头小老百姓在屋里点点灯?我就不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贺雅环,你和你那些文化人朋友从来就看不起我这个开车的。在家里对我对孩子呼来喝去,我忍了,让着老婆我乐意。可我绝不能忍头顶冒绿光!”
雅环呸了一声:“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了。”
雅环气得伸手要抓他,房浩向后一闪。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推着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瑶在贺家客厅里献宝似的掏出个小巧的玩意儿,献到老太太和梅溪跟前:“瞧见没?这叫手机,比从前那砖头似的大哥大可灵巧多了。奶奶,您拿着试试?”
梅溪笑着摆手:“我们这固定电话都积灰了,哪还用得上这个?老了,怕吵。”老太太也跟着摇头,说电话铃一响就心慌。
陆瑶悻悻地把手机收起来。
她本来盘算着,借着送手机的由头,好歹让长辈们松口赞助套婚房。眼下这情形,话是递不出去了。
一出门,陆瑶的脸就垮了下来:“贺续根,你老实说,是不是压根没想跟我结婚?”
“这说的什么话?”元子赶紧赔笑脸。
“房子的事拖到现在都没影。要不这样,你入赘到我们家,房子我家出。”陆瑶家里是做生意的,精打细算惯了,尤其她母亲。
“胡闹!”元子皱起眉头,“我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陆瑶不依不饶,“你是贺家长孙,结婚要套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难?”
元子压低声音:“要不……先借五姨那套旧房子应应急?”
“借?”陆瑶音调扬了起来,“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这婚结得有什么意思?”
元子凑近她耳边,嬉皮笑脸道:“有个地方睡觉造小人不就行了?”
“你想得美!”陆瑶用力推了他一把,“没个好环境,生出来的娃也是劣质产品吗?”
元子也犯了难。这事他跟父母提过,老两口也说在想办法,可想了这么久,还是没着落。
看来还得再谈谈。
陆瑶越说越激动:“你老替别人想,谁替你想了?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租房子?户口怎么办?以后孩子上学怎么办?贺续根,没房子咱俩就别要孩子了,你这根就在这儿断了吧!我可只打算结一次婚,跟你过一辈子,想要个安稳的家有错吗?”
元子哑口无言。陆瑶说得在理,要求也不过分,可家里确实拿不出婚房。
“不是没有,是不愿意给。”陆瑶接着说:“你知道豆油是咋生产出来的吗?”
元子不解:“房子和豆油有毛关系?”
“猪脑子!那是压榨出来的!”瑶瑶提示。
元子垂头丧气地回到家,看见坚革正坐在沙发上看地图册。
他踢掉鞋子,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坚革头也不抬地问:“一整天不见人影,又去哪儿野了?”
“陪陆瑶去奶奶家了。”元子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坚革有些诧异地从地图上抬起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知道去看老太太了?”
“奶奶肾结石还是老样子,时疼时不疼的。”元子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太奶奶精神头倒挺好。”
“嗯。”坚革的视线又落回地图上,手指沿着曲折的国境线慢慢移动。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元子盯着父亲专注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爸。”
“说。”坚革头也没抬。
“我这婚……还结得成吗?”
坚革这才放下地图,腰板挺得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坐姿:“婚姻大事,该问你自己。想结就结,不想结谁还能绑着你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元子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是说,结了婚住哪儿?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当然是住在即墨。”坚革一脸理所当然,“你单位附近不是挺好?”
“爸!”元子急得直抓头发,“我说的是具体的房子!婚房!难道让我们小两口跟你们老两口挤在这三室一厅?就算陆瑶愿意,我都张不开这个嘴!”
坚革这才恍然大悟。他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些:“你妈不是说了吗,先成家,后立业。当年我跟你妈结婚时,不也是先在部队宿舍凑合,后来才分到房子?日子总要一步步来......”
“您又来了!”元子忍不住打断,“您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能一样吗?拿着旧船票,怎么登新客船啊!”
坚革张了张嘴,“还新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合上地图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书名,眉头渐渐锁成了一个川字。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空气里飘着油烟味。
元子看着父亲紧抿的嘴角,知道这话终究是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