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琳一进门就放下包,坚革边盛饭边念叨:“元子今天又提了一嘴房子的事,估计是陆瑶家那边在催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眉头轻轻皱起:“说实话,跟妈和奶奶开口要老家的房子,我这心里直打鼓。奶奶都这岁数了,让她搬来搬去像什么话?就算我们出钱租老五的房子暂时安置,万一老人家有点什么不舒服,这责任谁担得起?”
坚革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没停。
“再说了,”雅琳叹了口气,“就算我们愿意出房租,陆瑶家那边恐怕也不会满意这种安排。”
吃完饭,坚革收拾碗筷。
“要不就考虑龙泉湖那套吧。”他声音很平静,像是随口一提。
雅琳却立刻坐直了身子:“那你的调级怎么办?不等了?”
坚革笑了笑:“副处也挺好。年纪到了,再往上走也难。以后去老干部处工作,清闲些,一样能做贡献。”
他说得轻松,雅琳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眼看着他就要升上去了,为了套房子放弃,太可惜了。
再说到了那个级别,自然能换大点的房子,不能再等等吗?
“我去和陆瑶家商量商量,”雅琳忍不住说,“看能不能先订婚,过两年再办婚礼。”
“别等了。”坚革摆摆手,“人家姑娘等不起。元子好不容易找到合心意的,咱们做父母的不能拖后腿。”
晚上,雅琳觉得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默默把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从进这个家开始,照顾老人,帮衬妹妹们成家,再难也没听他抱怨过。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被窝微微动了动。
“新房要是定在军分区那边,咱们就还住家里。”雅琳盘算着,“妈和奶奶应该不会反对,反正空着好几间屋。”
坚革拍了拍她的肩:“等过两年强子退伍安定下来,把他婚事也办了,咱们就轻松了。到时候找个一居室,够住就行。”
听他这么说,雅琳才恍然发觉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再过几年都要退休了。她不由得感叹:“还是生女儿省心,你看我妈带大我们六个姊妹......”
坚革笑着搂住她:“现在抓紧生个小棉袄还来得及?”
“没那个脉了!(不能生的意思)”雅琳轻捶他一下,“关灯睡觉!”
……
那天在贺家院门口,李婶一手搀着老太太,胳膊上挎着的塑料篮里装着洗发精、香皂盒。
梅溪正给门挂锁,手里拎着个布包袱,里头是换洗衣裳。
唐家二媳妇小凤骑着电驴路过,刹住车问:“两位婶子这是上哪儿呀?”梅溪拍拍包袱:“快过年了,带老太太去澡堂泡一泡。”
李婶接话:“雅怡那澡堂子生意红火着呢!自家开的,想泡多久都成。”
这话听着风光,其实她心里清楚——那澡堂开不到正月十五了。
小凤没多搭话,拧着电门往商铺街去了。
如今她和有银经营着家里那间杂货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李婶这会儿可没心思管闺女,她满脑子都是儿子春柳的事。
自从发现春柳总往雅环跟前凑,她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今天特意陪着来洗澡,就盘算着找机会跟梅溪透个风。
“亮姨洗浴中心”的霓虹招牌下,雅怡正招呼客人。
见三位长辈来了,赶忙上前搀扶。李婶扯着嗓门夸:“三丫头生意真兴旺,咋听说要关张呢?”
雅怡苦笑着摇头:“表面光鲜罢了,如今水电煤都在涨价,实在撑不住了。”转身又柔声对老太太说:“奶奶,我带您去雅间。”
这澡堂统共就三间贵宾房。东方亮刚从男浴区出来,咧着嘴凑过来:“我就不陪您几位......”话没说完就被雅怡踹了一脚:“缺心眼么?姑爷跟着丈母娘进女澡堂?”
说着把三人引到里间。贵宾房确实雅致,小浴池水清见底,旁边还有淋浴头和按摩床。
安顿妥当后,雅怡回到前台。
东方亮正在小隔间里捯饬,假发套歪歪斜斜的,下巴粘着络腮胡。雅怡绞着手指头:“非去不可?我总觉得......”
“早踩过点了,万人迷那边白天最热闹。”东方亮系着扣子,“我就装成客人摸个底,录完像就撤。”
“要不让老五去?”
“他那个怂样能成事?还得你男人出马。”
“不过你可别真找那按摩小……”雅怡提醒。
东方亮嬉皮笑脸地系领带,“保证全须全尾回来,连根头发丝都不让女人碰!完璧归赵,守身如玉!”
老四正好赶上星期天,也在这帮忙,接过话茬:“就你那皮糙肉厚的样?一佗肉还用守吗?还玉呐?”
雅怡瞪他:“满嘴跑火车!四妹你怎么知道他身子糙......”
“吃蜡了?我就形容一下吧!谁稀罕他那块臭肉,放心三姐,四妹不会到你嘴里掏食去!自己享受吧你!”老四雅环调侃道。
“等我回来你们姊妹俩慢慢检查!”东方亮抓起手机,“万人迷不垮,咱们永无宁日,这叫商战懂不懂?”
“就你懂!”雅怡替他整了整衣领,“机灵点儿,情况不对赶紧跑。”
东方亮整了整衣领,摆出老板派头,大摇大摆走进万人迷洗浴中心。
雅怡在街角远远望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贵宾间里水蒸气环绕。梅溪和李婶先伺候老太太泡澡,轻轻给她揉搓,打上香喷喷的沐浴露。
等把老太太收拾利索安顿在按摩床上歇着,喝着雅怡备好的橙汁,她俩这才得了空。
李婶拿着搓澡巾给梅溪搓背,蒸腾的热气让她有些恍惚:“这雾气蒙蒙的,让我想起刚来即墨那阵子。”
“是你先来的还是我先来的?”梅溪闭着眼问。
“你晚到半年。”李婶手下不停,“忘了?你刚来时没地方洗澡,还是我领你去纺织厂后门那家大众浴池洗的。”
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
梅溪怎会忘记,那些年虽然艰苦,却浑身是劲。
当年她揣着行李,跟着苍生从北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什么都敢闯,觉得天地广阔。
如今日子反倒过得紧巴巴,要不是还能推着小车卖炉包,真不知该怎么熬下去。
多亏母亲留给她那张炉包的独门配方。
“这一转眼,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李婶叹道。
梅溪宽慰她:“你这辈子值了,培养出两个大学生。”
“孩子是孩子,我是我。”李婶摇摇头,“到这把年纪才想明白,儿女再出息也指望不上一辈子。就跟那家雀儿一样,孵出窝了,长大了,飞了!最后剩下两个老白帮子了!不对!我就这一片白菜叶了!”
梅溪笑了:“咱俩是同病相怜啊!要这么说,我们家老太太才是真有福气的。儿女指望不上,倒让媳妇照顾了这么些年。”
李婶也被逗乐:“你们这样真不容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往后你有什么打算?不再找个……”话没明说,但彼此都懂。
梅溪不愿深想,只含糊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摸着石头过河!”
冲完身子,轮到梅溪给李婶搓背。
两人背对着背,李婶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小溪,有件事你听说了没?”
“嗯?”梅溪专注地搓着。
“我家春柳……是离了婚才回来的。”
“略有耳闻。”
李婶深吸一口气:“你们家老四……也离了。”
梅溪的手突然停住,脑子飞快地转着:“你从哪儿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