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太阳终于露出了脸。
贺雅琳赤着脚在院子里清理淤泥，泥水从她的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
"老大！快来看！"妹妹雅禾举着一张红纸跑进院子，差点滑倒。
雅琳接过那张被雨水打湿过又晒干的通告，上面模糊地写着"某军分区文工团团员"几个大字。
"什么时候的事？"雅琳眼睛一亮。
"今天刚贴出来的，"老二雅禾喘着气说，"就在居委会门口，好多人在看呢！"
雅琳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我去看看！"
"哎，姐！你的鞋！"雅千在后面喊，但雅琳已经光着脚跑出了院子。
居委会门口围着一群年轻人，正在议论纷纷。
雅琳挤进去，看到完整的通告：军分区文工团，招募能歌善舞的青年同志。
"我要报名！"雅琳脱口而出。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贺雅琳，你会唱歌吗？"大院里出了名爱唱歌的唐家大小子调侃道。
雅琳扬起下巴："怎么不会？《东方红》谁不会唱？"
"文工团可不是光会唱《东方红》就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说，"要会表演，要会跳舞。"
雅琳正要反驳，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人群后面传来："这位同志的热情很可贵。"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军装的男军官。
"文工团欢迎所有有志青年，"他微笑着看贺雅琳，"不会可以学，关键是要有一颗忠于毛主席的红心。"
雅琳觉得脸有点发热。这个人的声音真好听，像广播里的播音员。
"我叫常坚革，常胜将军的常，坚强坚，革命的革。负责这次文工团的组织工作。"他递给她一张表格，"有兴趣的话，可以填一下。"
雅琳接过表格，注意到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周围那些整天玩泥巴的男孩子完全不同。
"我叫贺雅琳，贺龙的贺，高雅的雅，琳，双木成林的林，美玉旁加一个林。”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光着脚，脚上沾满了泥，不由得往后缩了缩，"我...我回家填好送过来。"
常坚革点点头："明天下午两点军分区面试，带上表格。"
回家的路上，雅琳的心跳得厉害。
军分区！她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上，穿着整齐的服装，台下坐满了观众...最重要的是，常坚革那双含笑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唐有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手里转着一个篮球。
雅琳立刻收起笑容："关你屁事？"
"听说你报名文工团了？"唐有金把篮球抛向空中又接住，"别逗了，你连《大海航行靠舵手》都能唱跑调。"
雅琳气得一脚踢向他，“窜你唐稀去吧！”
那个唐有金灵活地躲开，篮球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贺雅琳！"唐有金哀嚎着去捞球。
雅琳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却有点打鼓——她确实不太会唱歌。
回到家，雅琳翻箱倒柜找出一本《革命歌曲大家唱》，开始练习。她的声音不小，但确实不太着调，惹得奶奶直捂耳朵。
"别嚎了！邻居还以为咱们家在杀猪呢！"奶奶放下针线活抱怨道。
雅琳不服气："奶奶，我这是在为革命事业练歌！"
"革命事业缺你一个跑调的？"奶奶摇头，"女孩子家，安安分分上学不好吗？非要抛头露面..."
"奶奶的！你这思想太落后了！"
雅琳气得脸通红，"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梅溪从厨房出来打圆场："雅琳啊，奶奶是担心你。参加活动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
雅琳抱着歌本跑回自己房间，重重关上门。
她对着小镜子练习表情，又试着唱了几遍，还是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上学时，雅琳把这事告诉了最好的朋友李春波。
"常坚革"春波眼睛一雅琳，"是不是那个在军分区的军官？"
雅琳："嗯……"
"怎么，感兴趣？"春波促狭地捅了捅她。
雅琳脸一热："胡说什么！我就是想参加宣传队..."
下午，雅琳换上最整洁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又向雅禾借了根红头绳扎头发。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最后把奶奶珍藏的毛主席像章别在了胸前。
军分区是一座灰砖小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雅琳看到不少打扮漂亮的姑娘，有的还穿着皮鞋，心里顿时没了底气。
面试在一个大教室里进行。
三位评委坐在讲台上，其中就有常坚革。
"下一位，贺雅琳同志。"一个女老师念到她的名字。
雅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贺雅琳同志，你准备表演什么节目？"女老师和蔼地问。
雅琳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我...我唱《北京的金山上》..."
常坚革鼓励地朝她点点头。
雅琳开始唱了。
第一句就跑了调，第二句直接破了音。
评委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只有常坚革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唱到一半，雅琳突然停下来："对不起，我...我可能不太适合唱歌..."
教室里一片寂静。雅琳觉得眼泪快要涌出来了。
“雅琳您回去等通知吧。”常坚革望着她说。
一周后，参加宣传队没有了消息，下乡名单倒公布了。
雅琳下乡到墨北，春波去墨南。
让她意外的是，唐有金也在墨北的名单上。
"这下好了，"唐有金拿着通知书在她面前晃，"咱们要当'战友'了。"
雅琳白了他一眼："谁跟你是战友！"但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至少有个熟人在陌生的地方。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雅琳去军分区打探打探，常坚革已经在等她了。
"听说你要去墨北了？"他递给她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包裹。
雅琳点点头，接过包裹："这是..."
"《毛泽东选集》，"张建国说，"农村生活艰苦，希望这些文字能给你力量。"
雅琳紧紧抱住书，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谢谢...我会好好学习的。"
"有时间可以给我写信，"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地址，"告诉我墨北的情况。"
雅琳小心地把纸条夹在书里："我一定写。"
出发那天，家属院门口挤满了送行的人。
雅琳在人群中张望，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谁呢？"唐有金扛着行李走过来。
"没谁！"家丽别过脸。
卡车缓缓启动时，雅琳望着军分区的方向……
墨北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份期待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