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店里油锅滋啦作响,旭日刚咬了一口里脊肉串,坐对面的雅琳就看似随意地开了口:“算算看,你爸走了有五年了吧?”
旭日眼都没抬,“嗯”了一声,顺手把烤香菇递过去一串。
“你这成绩,将来上大学肯定是要往外奔的,”雅琳接过串,不紧不慢地继续,“等你一走,家里就剩你妈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旭日放下竹签,抽了张纸巾擦嘴:“大姨,您就直说吧,我妈是不是想再找一个人?”
雅琳被他这单刀直入弄得一愣,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这孩子,也太敏锐了。
“那你……什么意思?”她试探着问。
“就电机厂里那个搞技术的丁工?”
“你见过?”
“我没意见,”旭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作业写完了,“挺好的。”
雅琳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想从里面找出一丝逞强或赌气。
但没有。太平静了,反而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面对妈妈要再婚,怎么可能真的一点情绪都没有?
“旭日,”她声音放软,“在大姨这儿不用绷着,有什么想法都能说。”
“真没想法,”旭日扯了下嘴角,“她高兴就行。”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雅琳心里越像堵了团棉花。她轻叹一声:“等你以后上了大学,有了自己的世界,你妈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她这个岁数,想找个伴儿,互相搭把手过日子,也合情理……”
“大姨,”旭日打断她,眼神清亮,“我真觉得是好事。要不是因为我这个拖油瓶,她早该轻松多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雅琳心口上。
她没想到孩子会这么想,这么透彻,反倒让她一时语塞。
“傻孩子,千万别这么说,”她急忙道,“你妈这些年拼死拼活,最大的念想就是你。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心里该多难受?不过……今天能听到你这么说,大姨是真替你妈高兴,她没白疼你,养出这么个通透懂事的儿子。”
旭日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上的水痕。
等雅琳说完了,他才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但我有一个条件。”
雅琳心头一紧:“你说。”
“他们不能再生孩子。”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雅琳当然知道,以雅禾的年纪和情况,几乎不可能再要孩子。
可这话从旭日嘴里如此明确地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这孩子,到底还是在意的。那份看似全然的接纳背后,藏着属于他自己的、对未来的不安和划定。
她理解雅禾,人到中年,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也需要多一份力量支撑生活。
这个年纪的婚姻,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浪漫幻想,更像是现实生活中的相互依偎和扶持。
傍晚,雅琳站在制药公司门口。
雅禾急匆匆地从公司里出来,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期盼和紧张:“姐,聊得怎么样?”
雅琳看着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别的都挺好,就是……孩子提了个条件。”
“啥条件?”
“旭日说你们俩不能再……”雅琳这话不好意思说,“不能再开花结果?”雅禾接过话茬:“这个年龄还开什么花?结什么果啊?有旭日就够了……”说着泪如雨下。
哪个孩子不是妈妈的心头肉,换位思考是这么个理,怕爱被别的男人抢去。她能理解儿子的心。我这千年的铁树开不了花了!
雅琳偷着笑:“两个男人平衡一下不就得了,人们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儿子也一样,也是妈妈上辈的情人,挑个日子,趁热打铁你们俩把那个事办了!”雅禾羞涩的低下了头。
“想啥呐?我说的是扯个证,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人!”
雅禾搂住大姐雅琳:“谢谢大姐!你真可爱!”扳过雅琳头,在脸上亲了一口。
“行了!行了!留着和老丁那个吧……”雅琳嘲讽。
星期天,贺家六姊妹,女婿们,摆了几桌就算把婚结了。
老丁家庭既简单也麻烦,父母很多年前离开了人世。
当年父亲离世,母亲带着妹妹改嫁,多年不走动。
雅禾过了门,婆媳关系倒是没有,但是老丁有个游手好闲的儿子,二十多岁。
这个周末,旭日跟着妈妈去了几个姑姑家。
自从妈妈和丁叔叔领证后,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访。
大姑建芬家住在新开发的小区,客厅宽敞明亮。
表姐小芳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涂口红,看见他们进来,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小芳越来越漂亮了。"雅禾笑着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哪有。"小方抿了抿嘴唇,"舅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雅禾搓了搓手:"就是来看看你们。我和老丁......前段时间把证领了。"
建芬从厨房端茶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好事啊,老丁人不错。"
旭日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能感觉到,姑姑的笑容始终没到眼底。
临走时,小芳送他们到电梯口。
她打量着旭日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突然说:"旭日,你这校服袖子都磨边了,该换件新的了。"
"还能穿。"旭日笑笑。
"让你妈给你买新的啊!"小芳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现在又不是买不起。"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旭日看见表姐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忽然明白了——在表姐眼里,妈妈再婚就是攀了高枝,多花点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回到家,旭日发现妈妈在厨房发呆。
"妈,怎么了?"
雅禾慌忙擦擦眼角:"没事,就是在想晚上做什么菜。老丁说他儿子今晚要回来吃饭。"
这是旭日第一次见到妈妈为难的样子。
丁叔叔的儿子小杰比旭日大七八岁,听说一直没个正经工作,整天在家闲着。
晚上六点,门铃响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吊儿郎当地走进来,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
"阿姨,饭做好没?我快饿死了。"
"马上就好。"雅禾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小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玩手机。
突然他皱起眉头:"这沙发怎么挪位置了?谁动的?"
"我昨天打扫卫生时挪了一下。"雅禾从厨房探出头。
"别乱动行不行?我就喜欢原来的位置。"小杰不耐烦地说。
饭桌上,小杰挑三拣四:"这菜太咸了......肉炒老了......我不爱吃芹菜。"
老丁忍不住训斥:"不爱吃就别吃!哪来这么多毛病?"
"爸,你现在就知道护着外人是吧?"小杰摔下筷子,转身回了房间。
雅禾低着头默默吃饭。旭日看见妈妈眼眶红了,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雅禾带着旭日回了娘家。
一进门,她就抱住姐姐雅琳,声音带着哽咽:"姐,我该怎么办......"
雅琳轻轻拍着她的背:"又受委屈了?"
"小杰总是这样......我做什么都不对。"
"要我说,你就硬气点。"雅琳给她倒了杯水,"该说就说,该管就管。你现在是他长辈,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老丁他......"
"老丁要是真明事理,就该让他儿子学会尊重人。"雅琳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等小杰成了家,自然就搬出去了。"
旭日坐在一旁写作业,把这些话都听在耳里。
他抬起头,轻声说:"妈,要不我以后周末都陪你回来住?"
雅禾看着儿子懂事的眼神,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她知道,在这个重新组合的家庭里,她和儿子都需要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周末的午后,雅琳正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浇水,听见敲门声。
开门看见雅禾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眼圈微微发红。
"快进来。"雅琳侧身让妹妹进门,"旭日这周没回来?"
"回学校了,下周要月考。"雅禾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疲惫,"他现在住校倒是省心,至少不用天天看见那些糟心事。"
雅琳会意:"小杰又闹腾了?"
"可不是嘛。"雅禾叹了口气,"昨天老丁给他找了个超市理货员的工作,干了半天就嫌累不去了。回来还冲我发脾气,说我怂恿他爸逼他工作。"
正在沙发上打盹的梅溪闻声睁开眼,扶着拐杖坐直身子:"要我说,给他买点卤水……"
"妈!你让我杀人啊?杀鸡我都不敢!”雅禾惊呆了。
“哎呦!我的傻女儿,男人就是一锅熟豆浆!用卤水一点,他不就成了豆腐了吗!”
您的意思让我给找个媳妇儿,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雅恍然大悟。
接着说,"他眼光高得很,非要找特别娇娆前凸后翘的那种!"
"那就找凸翅的呗。不过,那种人都不是善茬!可也对劲,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蛋"!雅琳接话,"不过得先让他有个稳定工作,不然谁家姑娘愿意跟?"
"工作工作不肯干,媳妇媳妇挑三拣四,"雅禾揉着太阳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梅溪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阳台走。雅琳赶紧上前要扶,被母亲摆手拒绝:"让我自己活动活动,医生说多走动恢复得快。"
"您小心点,"雅琳不放心地跟在后面,"上次摔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知道知道,"梅溪已经走到阳台,拿起小喷壶给薄荷浇水,"你们忙你们的去。对了,雅琳啊,'好味煎包'店明天要进货,清单我放鞋柜上了。"
"放心吧妈,我都安排好了。"雅琳转头对妹妹说,"店里最近生意不错,请了个靠谱的帮工,我省心不少。"
雅禾望着在阳台忙碌的母亲,又看看井井有条的姐姐,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了些。
她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轻声道:"其实老丁最近也在托人给小姐介绍对象,但愿能成吧。"
"总会好的。"雅琳拍拍妹妹的手,"等你当了婆婆,就知道怎么治这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