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梅溪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白粥,眉头越皱越紧。
“妈,不合胃口?”雅琳端着刚蒸好的馒头从厨房出来。
梅溪把勺子一放:“天天不是粥就是包子,再不然就是咸菜配煎饺,拉出的粑粑都是绿色的!”
“您血压高,医生说了要清淡。”雅琳把包子递过去,“再说奶奶牙口不好,肉也嚼不动。”
“她嚼不动,我嚼得动啊!”梅溪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合着就因为她,全家都得跟着吃素?”
正在看报纸的坚革抬起头打圆场:“妈,明天我给您炖个排骨。”
“得了吧,”梅溪冷笑,“上次说炖排骨,最后不就买了半斤,一人分两块就没了。”
雅琳和坚革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自从元子结婚后,他们搬回娘家住,马上强子也要退伍回来,一大家子的开销确实不小。
梅溪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不想吃肉,是舍不得花钱。
第二天下午,梅溪拄着拐杖在小区便利店门口晃悠,遇见刚买菜回来的李婶。
“梅溪,站这儿干啥呢?”李婶热情地招呼。
梅溪甩了个脸子:“看妖魔鬼怪你呐!”
李婶也不恼。
前阵子因为孩子们的事,两家闹得春柳和雅环不太愉快,如今,各自入各的辙,都是原打原扣的,离离合合。
她这个当长辈的更不能计较。
“瞧瞧你的心眼小的,跟针鼻子差不多,还生气呢?”李婶笑着凑近,“走,上我家吃饭去,刚买了酱肘子。”
“不去。”梅溪嘴上拒绝,眼睛却往李婶的菜篮子里瞟。
“走吧走吧,”李婵婶挽住她的胳膊,“我那儿还有瓶好酒,咱老姐妹喝两杯。”
梅溪半推半就地跟着走了。
到了李婶家,看着桌上香喷喷的酱肘子和几样小菜,她终于叹了口气:
“你说咱们这个岁数,黄土都埋半截的人了,该享受就得享受,还能图个啥?不就是想吃点好的,过得舒心点吗?”
“谁说不是呢。”刘婶给她夹了块肘子肉,“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咱们也得自己想开点。”
这时,李婶端着茶壶走过来,梅溪摆摆手:"快别忙活了,这大晚上又是酒又是茶的,存心不让我回去吧?是不是?"
"那就我这,咱老姐俩聊聊被窝里那点事!"李婶笑着给她倒茶,"这是大麦茶,养胃的,不影响睡眠。"
“瞧瞧你?老了老了!还没个正形!”梅溪尝了一口,温度正好。她环顾四周:"你家那只花猫呢?好久没见了。"
"上月走了。"李婶轻声说,"十六岁,算是寿终正寝。"
"唉,养宠物就是这样。"梅溪放下茶杯,"在一起时热热闹闹的,一走心里就空落落的。"
"所以我不打算再养了。"李婶说,"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要学会做减法。"
梅溪转移了话题:"你家春柳和丽娜,那堆死灰复燃了吗?"
"那家伙,不但燃起来了。烧得嗷嗷旺!"
李婶眼睛一亮,"比头婚还腻歪呢!这不,去杭州看她爸妈去了。"
"要我说,在哪个坑拨出的萝卜,还得回到哪个坑去。就比方说那个鸟儿在哪个窝飞出来,还得飞进自己的窝里得劲。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梅溪慢悠悠地说,"你们春柳啊,压根就不是真喜欢我们家雅环。"
"你们雅环也没多中意我们春柳。"李婶立刻回敬。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不过春柳他们打算去深圳发展。"李婶语气突然低落下来。
梅溪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那边有个研究院想要他。"
"这是好事啊。"
"好什么呀,"李婶眼圈有点红,"儿子一走,家里就剩我一个老干帮子了。"
梅溪打趣道:"你这是在跟我炫耀呢?你们家好歹有个出息的,哪像我们家,一窝女儿也没见哪个多贴心。老大雅琳天天弄素菜,清汤寡水的。还不如出家当尼姑了!"
"话不能这么说,"李婶劝道,"雅琳他们也不容易。元子刚结婚花了不少钱,强子马上要回来,将来找工作、买房子,哪样不得花钱?他们省着点也是应该的。"
"省归省,也不能太委屈老人啊。"梅溪忍不住抱怨,"我每个月还交生活费呢。要不是要照顾老太太,我真不想跟他们一起住。"
"老太太今年高寿?"
"虚岁九十七了。"梅溪说,"身子骨比我还硬朗。"
李婶感叹:"我要能活到那个岁数,还能像她这样硬朗就好了。"
"你肯定没问题,梅溪笑道,"你这脑子转得比年轻人还快,准能活成个两百岁。"
"难不成千年王八,万年的龟?"李婶调侃道。
李婶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咱们都长命百岁。"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婶探头一看,是祝得喜婆娘,正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这是?"李婶连忙开门。
祝得喜婆娘拍着胸口,话都说不利索:"李姐,你、你亲家那边......出事了!"
梅溪心里咯噔一下。以她多年的经验,祝得喜婆娘,这副模样准没好事。
"说清楚,哪个亲家?出什么事了?"李婶也急了。
"是唐家......"祝得喜婆娘喘着粗气,"唐家老三......昨晚在棋牌室......人没了!"
"什么?"两个老太太同时惊呼。
唐有财是突发脑溢血走的。
据说当时他刚胡了把大的,一高兴,人就倒下了。外头都传言他是受了前妻再婚的打击,才整天泡在棋牌室里。
可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太激动了。
唐家乱成一团。老大唐有金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只能由春波站出来主持大局。
她里外张罗,把丧事办得既简单又体面。
葬礼那天,唐有财的儿子唐潮穿着孝服,小小的身影在灵堂前迎来送往。
来吊唁的人见了,没有不心酸的。
妈妈改嫁远走,爸爸突然去世,爷爷奶奶早就没了,这孩子转眼就成了孤儿。
贺家几姐妹都来了。雅琳、雅禾、雅怡、雅环都到场,只有雅希因为婆婆汪红梅又添了一小叔子需要照顾,实在走不开。
雅怡看着灵堂上的遗照,小声嘀咕:"老六可真行,别人家都是婆婆伺候月子,她倒好,反过来伺候婆婆。"
雅环碰了她一下:"注意场合。"
雅禾经历过丧夫之痛,最见不得这种场面,瞪了雅怡一眼。雅怡这才收敛。
回到家,贺奶奶问起葬礼的情况。
雅琳怕老人多想,只简单说了几句。
"潮潮那孩子怎么样了?"老太太最关心这个。
"孩子挺懂事的。"
"唐家那边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雅琳没明白。
"孩子的将来啊。"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老了,管不动了,你们做长辈的多费心。"
雅琳点点头:"我找个时间跟老五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