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贺雅琳特意躲开贺奶奶和梅溪,在街角找了个能打磁卡电话的亭子。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那头是个说粤语的,叽里呱啦听不懂。
雅琳扯着嗓子喊:“我找贺雅莹!麻烦叫贺雅莹听电话!”折腾了好一阵,才终于听到妹妹的声音。
雅琳开门见山:“老五,有件事跟你说。”
电话里突然爆出娃娃的哭声,响亮得很。
“‘卸货’了?”雅琳问。
“‘卸’了,个丫头片子。”
“挺好的,又有龙又有凤的!怎么都不告诉家里一声。”
“大姐,你刚说要说什么事?”
明明在肚子里打过草稿,可话到嘴边,那个死讯就像卡在喉咙里的刺。
雅琳握紧话筒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是唐有财他……”
正好有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过去,震得耳朵发麻。
“姐你说什么?没听清!”雅莹在电话那头着急。
雅琳心一横,语速飞快:“唐有财脑出血,人走了!”
“走了?去哪了?”老五本身就是缺根筋,整得云山雾罩的。
“哎呀!就是去另外一个世界了,见马克思去了!”雅琳解释。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过了好几秒,雅莹才出声:“姐,你先帮我垫个份子钱,从我那房租里扣,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行,这事我来办。”雅琳答应得干脆。
雅莹又说:“潮潮我也管不了了,他的生活费也从租金里出,等有机会我再回去看他。”
“知道了。”雅琳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由得想起潮潮那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当初建军走的时候,旭日好歹还有雅禾护着。
现在有财没了,雅莹却远在天边。
不过她转念一想,同样是当大伯的,有金和建业根本不是一路人。
夜风凉飕飕的。
路边大排档正热闹,老板抡着锅炒菜,火苗呼地窜起来。
下水道口汪着油污,在黑夜里泛着浑浊的光。
雅琳踮着脚小心绕过去。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有金的糕点铺子前。
有金正在店里跟伙计交代什么,看样子要关门了。一抬头,正好看见雅琳站在外面。
有金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来到雅琳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半辈子都没什么来往,现在因为唐有财的事,又碰在了一起。
有金以为雅琳是为潮潮来的,赶紧表态:“你放心,潮潮只要还姓唐,我管他成人。”
雅琳本来没想提这个,听他这么说,反倒松了口气。
有金果然是个靠得住的。
她解释道:“你别多想,我就是顺路经过。潮潮的事按规矩办就好,就是别让孩子太受委屈。”
有金又要回店里拿点心给她,雅琳摆摆手:“你忙吧,我还有点事。”说完就转身走了,故意没跟他同路。
晚上,有金搂着春波说起潮潮的事。
春波一向听丈夫的,问他打算怎么办。
有金搓着手掌,半晌才开口:"老二家这些年膝下无子,要是潮潮能过继给他,那不是两全其美。对他们也是个慰藉。至于开销,咱们多帮衬些就是了。"
春波抚摸着丈夫的脸,"钱的事倒好说。可你想过没有,潮潮都十多岁了,半大的孩子哪那么容易跟人亲近?再说雅莹虽说在外地,可到底是亲生母亲。老二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买菜都要计较三分,能真心待这个孩子吗?"
有金亲了亲春波耳朵,小声道:"老婆!那...就让潮潮跟着咱们过吧。女儿小波这盆水早晚得泼出去!潮潮是唐家的独苗,续香火的事,还得他啊!家里就是添双碗筷的事。"
"我倒是没意见。"春波刮了刮丈夫的鼻子,"不过这事还得跟雅琳那边商量,毕竟孩子的事不是咱们一家说了算。"
等到有财的丧事办完一个月,春波特意给雅琳去了电话。
这天傍晚,春波特意让潮潮跟着小凤去街口买零食。
雅琳踏进唐家时,看见有金正在柜台前理货——显然是有意回避这场谈话。
客厅里只剩下春波、有银和雅琳三人。
春波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氤氲的水汽在灯下袅袅升起。
有银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要我说啊,这事再明白不过。当年雅禾姐一个人不也把旭日拉扯大了?现在雅莹人在外地,可到底是孩子的亲娘。咱们这儿有句老话,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
有银这话一出口,春波心里咯噔一下。她倒不是完全没料到,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变卦。
前几天有金明明找有银透过气,当时他一口一个“没意见”、“听大哥安排”,说得干脆利落。可这会儿当着大家的面,却突然换了副腔调。
春波暗自叹气,这事她早该想到的。
春波昨晚还悄悄提醒过有金:“二小叔子最近总念叨钱紧,怕是舍不得往外掏。”果然,有银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一个钱字。
要是唐家真把潮潮接过来养,他这个做二伯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老二,说完了?”春波不动声色地问。
有银讪讪地点头。
春波转向雅琳:“雅琳,你怎么看?”
雅琳显然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开口:“潮潮这孩子,虽说姓唐,可身上也流着我们贺家的血。现在有财走得突然,按理说该由雅莹这个当妈的来抚养。可你们也知道,她人在广东,又刚生了个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是把潮潮送过去,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还要在别人屋檐下过日子,我这心里实在不落忍。”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和雅莹商量过了。如果唐家愿意照顾潮潮,她每月按时寄抚养费,一分不会少。要是你们实在不方便,我们贺家来带也行,只是唐家作为本家,多少也该出份力。说句实在话,潮潮现在是唐家唯一的孙子了。”
有银听到“唯一孙子”几个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阴阳怪气地嘀咕:“既然生了就得负责养……”
“老二!”春波打断他,转头对雅琳露出温和的笑容,“琳子,你说得在理。这孩子终究是唐家的根,我和有金的意思是一样的,就按第二个方案来。雅莹出抚养费,我们负责照顾潮潮。小波在上海读书,家里多个孩子也热闹。潮潮虽说功课不算拔尖,但性子踏实。”
有银又插嘴:“踏实?我看是闷着坏!前天我裤兜里少了一百块钱,指不定就是……”
“张冠李戴,是一回事吗?”春波板起脸,“钱丢了慢慢找,现在是在说正事。”
有银立刻噤声。
春波在唐家说话向来有分量,他也不敢太过分。
反正不用他出钱,他也乐得装糊涂。
事情谈妥了,雅琳也不好马上告辞,便留下来喝茶闲聊。
有银识趣地回了里屋,把客厅留给两个女人。
春波给雅琳续上茶,两人说起家常。
这么多年,贺唐两家虽说不愿结亲,可兜兜转转总是牵扯在一起。
看着唐家人丁越来越单薄,春波心里也不是滋味。
“元子最近怎么样?”春波问,“他结婚那会儿我正好有几个手术,实在抽不开身。”
因为小波的事,春波对元子始终存着几分顾忌。
那孩子脾气倔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雅琳笑着摆摆手:“人到不到没关系,礼到了就行,还省得我张罗。”两人相视而笑。
“小波在上海快毕业了吧?”
“可不是嘛,”春波感慨,“我现在都不敢细想,一闭眼一睁眼,一天就过去了。不睁一辈子就走到头了!你看我这白头发。”她拨开鬓角,果然藏着不少银丝。
雅琳也笑了:“人啊!都得活到死!你这还算好的,我的白头发都长在后脑勺。以前还让坚革帮我拔,后来实在太多,索性不管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能不老吗?”春波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真是弹指一挥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