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一脸纳闷：“那你到底想怎么着？”
强子低着头哼哼：“我也说不清要干啥。”他满身的本事还没使出来呢，自认为能补天，可惜窝在这小地方没处施展。
小龙跟他，两个萝卜熬汤——一个味。
求爷爷告奶奶的，东方家几兄弟总算凑出些钱，真给小龙报了个声乐班。
东方亮觉得，孩子该栽培还得栽培。
虽然不用雅怡掏腰包，她还是忍不住说两句：“这正倒嗓的年纪，学啥音乐？再说了，咱家祖上哪出过搞艺术的？”
东方亮有点尴尬，搓着手说：“试试看呗，将来不落埋怨。咱做父母的尽力了，孩子不委屈。再说我没艺术细胞，你可有啊——我丈母娘，你妈！当年在戏园子里听戏时生的，你这音乐天赋是胎里带的！”
雅怡忽然来了怀旧的兴致，对东方亮说：“走，看戏去。”
东方亮没反应过来：“啥戏？”
“去即墨大戏院转转，有啥看啥。”雅怡拿定了主意。
东方亮只好陪着。吃过晚饭，俩人慢悠悠逛过去。大戏院正在放《万箭穿心》，东方亮觉得这名字听着晦气，可雅怡非要看，那就看吧。买了票，东方亮又跑去买棉花糖——难得找找年轻时候的感觉。
进场一看，没几个人，座位也不用对号。
他俩在后排人少的地方坐下，一边吃着棉花糖一边看银幕。
《万箭穿心》是一部聚焦家庭悲剧的现实题材电影，讲述武汉女人李宝莉因婚姻矛盾间接导致丈夫自杀后，以“女扁担”身份独自养大儿子，最终却被儿子因怨恨赶出家门的故事。
贺雅怡看着看着，精神头跟不上，歪在东方亮肩头睡熟了。
东方亮一动不敢动，由她靠着。
散场时雅怡才醒。东方亮半边肩膀都麻了。“接下来去哪儿？”他问。雅怡说：“随便走走！”
“瞎绕晃啥？”东方亮没明白她设计的路线。
“顺道去看看老六她婆婆。”雅怡早就打算好了。
制药车间办公室里机器轰隆隆响。
雅禾所在的制药厂改名叫龙桂药业，总算没倒闭。她摘掉白帽子，身后跟着个也戴白帽子的年轻姑娘。
姑娘也摘下帽子，露出圆脸和短发，看着二十出头。
车间里太吵，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雅禾高声说：“美丽！你先坐！我出去打点水！”
叫美丽的姑娘坐下。
雅禾果然端着两杯水回来，递给她一杯。
雅禾又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张彩色照片——是养子小杰爬黄山时拍的，照片角落写着：一九九八年十月一日泰山留念。
雅禾扯着嗓子介绍情况：“二十五了！没处过对象！在电机厂上班！”美丽接过照片，低头端详。
晚上老丁问雅禾进展。雅禾说：“约个时间瞅瞅。”
老丁急忙问：“那边答应了？”
雅禾知道他为儿子着急——这么大年纪不成家，整天在家晃悠。做继母也不太方便，夏天闷热也得穿睡衣，不能太暴露。
小杰是那种吊儿郎当人。
雅禾道：“没直接答应，总得先见真人吧？相亲不都这样。看看有没有缘！”
“咱家情况都跟人家说了？”老丁追问，“有照片没有？”
雅禾起身把照片拿过来。
老丁凑着灯光看了又看：“不错，模样周正。”
雅禾说：“光看长相，配小杰绰绰有余，就不知道人家怎么想。追美丽的小伙子不少，听说机床厂和纺织厂的都有想跟她处的。”
老丁撇嘴：“这两厂都快倒闭了！哪比得上咱小杰。”丁杰在电机厂，工作说出去有面子。
雅禾没驳老丁面子。工作是好，可儿子个子矮，美丽未必看得上。
晚上，丁杰打游戏机回来。
老丁把贾美丽的照片给小杰看。
小杰一眼就相中了，说贾美丽长得像东洋电影明星，吵着要马上见面：“这哪是贾美丽，分明是电影《追捕》里头的真由美！”
老丁笑骂：“傻小子，人家姓贾，叫美丽！你也捯饬捯饬，我让你贺阿姨抓紧安排。”
周末下午，旭日推开新组家庭的门，正好撞见客厅里小杰和一个陌生姑娘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那盘水果一动没动。
“妈，我回来了。”旭日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脚步没停就要往外走，“我去老房子那边住几天。”
雅禾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往客厅瞥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儿子的心思。
她没多说，从兜里掏出两张钞票塞进旭日手里：“楼下新开了家拉面馆，味道不错。”
“那边清静，正好复习。”旭日把书包甩到肩上。这话半真半假——老房子确实安静，但他更想避开家里这场相亲戏码。
潮潮来找他时，旭日正趴在老房子的旧书桌上做数学题。
表弟一进门就瘫在吱呀作响的弹簧床上：“哥，你这是要自立门户啊？”
“少废话，吃饭去。”
楼下牛肉面馆里，大锅冒着滚滚白气。潮潮吸溜着宽面，含糊不清地说：“我要是你，就天天住这儿，多自在。”
旭日掰开一次性筷子：“那你妈新找那个后爹，给她买一套三室一厅吗？”
“得了吧，我妈那房子租着呢。”
潮潮撇嘴，“每月那点租金刚够买游戏点卡，总不能真靠大伯养我一辈子。”
面汤的热气熏得人眼睛发潮。
旭日突然问：“还想你妈吗？”
潮潮筷子顿了一下：“都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等考上大学就好了。”旭日说。
“哥，你管老丁叫爸吗？”
“不叫。”
“那怎么叫？”
“喂。”
潮潮乐了，一口辣椒呛进喉咙，咳得满脸通红。一个响屁在咳嗽间隙崩了出来。
“我靠！”旭日嫌弃地往后躲，“能不能注意点？”
潮潮边咳边笑，扯着嗓子唱起来：“屁是肚中之气，哪有不放之理！放者欢天喜地，闻者骂天骂地——”
周围几桌食客都看过来。
旭日把脸埋进碗里：“别说我认识你。”
“明天月考你真不去了？”潮潮压低声音。
“嗯。”
“卧槽，罢考啊？”
“怎么，不行？”旭日抬头，眼里带着笑。
“那咱们去老街打游戏机？”
“走起。”
这个决定让旭日心跳加快。从小到大，他永远是第一考场第一个交卷的人。但这次，他想试试不当第一的滋味。
与此同时，电机厂家属院里，老丁和雅禾正在菜市场闲逛。
“你说能成吗？”老丁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
雅禾挑着西红柿：“成不了就下一个，你还指望全天下姑娘都看上你儿子？”
她是真心想促成这门亲事——既为了老丁整天念叨抱孙子，也为了自己耳根清净。
“老丁！雅禾！”菜市场那头有人挥手，是搬走多年的老邻居。
老丁赶紧挤出笑容迎上去。
而在牛肉面馆，两个少年正为即将到来的“叛逃”击掌。桌上的月考复习资料，被遗忘在吃剩的面碗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