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去即墨大戏院，雅怡原本打算顺道看看老六雅希的婆婆汪红梅。
可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带着东方亮这么个大老爷们，有些体己话实在不好开口。
于是那天他们直接坐车回了家。
等到周末，雅怡才找了个由头单独上门。
她说是给雅希女儿婉儿送几本老琴谱，其实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
"收好了，"雅怡把用牛皮纸包好的琴谱递过去，"这可是你三姐夫托了文工团的老关系才弄到的。"
雅希接过琴谱，笑道："三姐放心，婉儿这孩子知道爱惜东西。"
闲聊间说起近况。
雅希丈夫宝玉现在自己跑出租，虽然不像在原单位那么稳定，但每月收入倒也过得去。
雅希给三姐雅怡出主意："要不让你家那位也去考个驾照？好歹是个进项。"
雅怡直摆手："他？就他那老胳膊老腿的，别到时候车没开成，反被车给开了。"
"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总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雅希她经历过下岗，知道整天无所事事的滋味不好受。
雅怡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婆婆最近怎么样？"
雅希撇撇嘴："还能怎样？现在孙子都顾不上了，专心伺候她自个小儿子呢。"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我去看看她。"雅怡说着，弯腰拎起脚边那袋奶粉。
雅希急了："三姐！这奶粉不是给我的？"
"有你一罐，"雅怡分出一罐推给妹妹，"这罐给你婆婆。她现在正需要这个，咱们这叫解囊相助。"
雅希也办法，只好陪着三姐下楼。
她们得绕个大圈子，从另一个单元门进去，再爬上二楼——自从分家单过，两家中间就砌了堵墙，现在想去婆婆那儿都得"翻山越岭"。
平时雅希懒得过去，今天三姐不知怎么了，非要走这一趟。
汪红梅正在小卧室哄孩子。她怀里抱着的是她最小的儿子，年纪比孙子还要小。
雅怡走进去，轻声唤了句"亲家母"。
汪红梅闻声抬头。屋里光线暗，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起初以为是梅溪或者雅琳来了，待人走近才认出是雅希的三姐。汪红梅以前是百货公司的营业员，最会应付场面："哟！她三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雅怡神色自若："路过，顺道来看看您。"说着把一罐奶粉递过去。
汪红梅又欣喜若狂，嘴上却还客气着："哎呀，来就来呗，还破费这个。"
雅希在旁边听得浑身不自在。
雅怡见她杵在那儿碍事，便支使她："去给买包卫生巾。"
这话正中雅希下怀，她巴不得离开婆婆这屋，连忙转身下楼。
小房间里只剩下雅怡和汪红梅。
"我瞧瞧孩子。"雅怡凑上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汪阿姨，您这可真是千年铁树开了花，还结了个大果子！厉害！哟，瞧这小模样，真俊，随您。"
汪红梅听得心里舒坦，但也知道这是客套："俊什么呀，我都这把年纪了……可老天爷赐给我这么个小的，好歹是条命不是？不生娃等于掐嫩芽。可生了吧，左邻右舍扯老婆舌……"
雅怡立刻站到她这边："从前孙子比儿子大的多了去了。我二姐前婆婆家那个建军——"汪红梅连忙点头说认识建军。
"建军他外甥就比他大，"雅怡继续说，"等于是女儿生了大儿子，妈妈的小儿子还没出世呢。"
汪红梅被绕笑了："哎哟，这女儿妈妈的，我头都晕了。"
雅怡也笑："阿姨！别听别人扯闲篇、瞎蛐蛐，就他那话，当他放了个呲喽屁，左耳听右耳冒得了！"
汪红梅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理儿我懂。"
雅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阿姨，可您想想，真要在这老破小里把这娃拉扯大？"
"不住这儿还能搬哪儿去？"
"买套新楼房啊！"雅怡拍着大腿，"现在谁还住这种老房子？您要是在这儿养孩子，那些整天扯老婆舌，唾沫星子，能把您淹死。"
这话戳中了汪红梅的心事，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雅怡趁势而上："要我说，您这几间老房子，不如转手算了。"
"这破地方谁要啊？"
"我家那口子兄弟多，都等着找活儿干。他们想盘个店面卖早点，好歹混口饭吃。"说到这儿，雅怡眼圈一红，声音都带着哭腔，"我跟雅希不一样，她好歹有个依靠。我这一大家子，全指着我那点下岗补助，哪够啊？就盼着那几个小子能有个正经事做，我也能松快松快......"说着说着，她真掏出纸巾擦起眼泪来。
汪红梅刚才被捧得舒坦，这会儿又见她哭得伤心，不由得软了心肠："别难过，这事我得跟老头子商量。就是这价钱......"即便心软了，她依然保持着精明。
"价钱好说，您开个价，我回去跟兄弟们商量。八个弟兄凑凑，怎么也得让您拿着这笔钱换个新住处，安安生生把老幺带大。"
谈妥正事，雅怡又陪着说了好些贴心话。
等雅希买药回来，雅怡顺手把药塞给汪红梅："我这头疼好多了，您留着用吧。"
雅希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透三姐在打什么算盘。
回到家，雅怡一口气喝了半杯凉白开。
东方亮见她满头大汗，随口问了句去哪儿了。
雅怡突然正色道："东方亮，跟你商量个大事。"东方亮疑惑地凑近。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灼灼："想不想东山再起？"
"怎么突然说这个？"东方亮有些发懵。他沉寂太久了。
"你就说想不想支棱起来？"
"支棱啊！男子大夫！"
"好！到时候别成大豆腐就行！"
雅怡握紧他的手，"那咱们就得豁出去了。"
"怎么个豁法？"
"把房子卖了。"
"房、房子？那窝不没了吗？"东方亮结巴起来，"咱们现在住的这个？"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卖了住哪儿？这房子要是卖了，咱们可就真得上街要饭了！小怡，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
雅怡紧紧攥着他的手，连声说："你听三姨，我说！你先听我说！"
东方亮强压着情绪，等她解释。
雅怡目光坚定："这叫战略转移，以退为进。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现在即墨的旅馆业刚起步，还记得咱们在上海住过的民宿吗？私人旅馆完全可以做，就是即墨比上海落后了十几年。现在正是好机会。开旅馆最重要的是位置，咱们这犄角旮旯谁来住？我考察过了，雅希婆婆家的位置最好，就在汽车站旁边。我今天就是去做她的工作，让她把房子卖给咱们。"
"就那几间破屋？比咱们这房子差远了。"
"位置！关键是位置！"
"她能愿意卖？汪红梅那老狐狸精得很！她自己都开过小旅馆，怎么会让给你做？"
雅怡胸有成竹："她那个太寒碜了，要啥没啥，黑灯瞎火的谁愿意住？而且我没告诉她要做旅馆，只说是你家兄弟们想做早点生意。这样她不会起疑。等房子到手，咱们想做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这番话让东方亮有些动心。
可现在的家，这个带小院的房子，是他最后的避风港。
要是卖了去买那几间破房，万一赔了，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东方亮犹豫着："要不......找亲戚借点？"
雅怡直摇头："我都想过了。你那些兄弟，哪个靠得住？不是游手好闲就是比咱们还穷。我娘家这边，大姐家老二工作还没着落，二姐家更别提了，老四那点存款够干啥？老六也是个穷光蛋。"
"老五呢？"
雅怡气笑了："你真敢想！老五一个人在南方，癞蛤蟆打苍蝇——将供嘴。你好意思跟她开口？"
东方亮憋着气，只说再想想。
雅怡催促："你快点决定，成败就在这一举。咱们后半辈子，就看这一把了。"
东方亮小声嘀咕："小龙不是说等他出名了养咱们吗......"
雅怡立刻打断："你醒醒吧！儿子现在嗓子都成公鸭嗓了，还能唱出来？我就是心疼他才不拦着。要不了几天，他自己就知道放弃了。"
此时，在音乐培训中心，东方龙正站在教室里。老师拉了一段小提琴示范。
"气沉下去再提起来。"老师指导着。
小龙深吸一口气，唱起那首英文歌。
琴声突然停了。老师挥着手："气息！往上顶！音调要上去！"
小龙再次扯着嗓子唱，拼命往上顶。可惜，又破音了。
老师为难地说："小龙，你这变声期......音域又降了。"
小龙急得眼眶发红："老师我再练练，我能唱好的......"
老师叹了口气："唱歌这行，还是要看天赋啊......"
下课后，东方龙独自站在培训中心八楼的走廊上，望着远处的高楼。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的明星梦，就像肥皂泡，一碰就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