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踩着预备铃溜进教室的时候,屋里简直闹翻天——有兄弟在嚎课文,有姐妹在聊昨晚电视剧,还有一桌不知道在笑什么,拍桌子跺脚的。
排考场按上回成绩来,他因为之前缺考,名字直接掉到最后一个考场最后一个号。位置?
就后门边上那个角落,旁边堆着几把散了架的扫帚,还有个掉漆的破铁桶。
张旭日倒没说什么,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随手抄起本练习册哗啦一扫,灰扑扑扬起来。
他扯过旁边歪歪扭扭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就跟坐在垃圾堆里考试似的。
前排那个短发女生,外号叫“白云”的,立马窜了过来,一脚踩在他旁边的空凳子上:“哎!张旭日!我给也起个外号:叫'黑土',我叫'白云'你叫'黑土',男女搭配学习不累!你可算来了,这回'黑土'拉'白云'兄弟一把!”
张旭日抬头看她:“我坐这儿,你坐那头,怎么拉?”
“你写完把卷子放边上不就得了!”白云手一挥,“简单!”
“不干。”张旭日低头整理笔袋,“作弊没意思。”
白云“啧”了一声,凑近点压低声音:“够意思点行不行?这回你帮我,下回我帮你!”
张旭日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讲台上心不在焉的监考老师,松了口:“我写完就交卷,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果然,开考没多久他就写完了。
起身交卷时,他忽然弯腰捂了下肚子,跟老师说了句什么。
老师点点头,陪着他往外走。
他俩一出教室门,后排几个学生立马交换眼神,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成绩下来那天,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进门,清了清嗓子:“第一名,张旭日。”
就这么着,他从吊车尾直接杀回榜首。
张旭日嘴角轻轻一提——这种过山车似的体验,他其实挺受用。
班主任继续往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
“第二十五名,云白兰。”——就是白云。
张旭日回头看了眼,调侃道:“多个零就是二百五!”那姑娘正冲他挤眼睛,无声地说了句“谢了”。
班主任推推眼镜,看着成绩单笑了笑:“云白兰同学这次进步挺大,值得表扬。希望不是昙花一现啊!”
当然会是昙花一现。不过偶尔绽放一下,也挺好。
张旭日从来不鄙视那些所谓的“差生”。学校这个小社会,分明就是外面的缩影。他自己也是从底下爬上来的,太懂那种被划分在某个圈层里的滋味。
都是十六七岁的人,谁又比谁高贵?
月考完调座位,班主任把新座位表写在黑板上。刚放下粉笔,有个高个男生就凑过去低声说:“老师,张旭日跟他现在这位合不来。”
“嗯?跟谁?”老师扭头问。
“就现在安排那位。”
“那他想跟谁坐?”
“我啊。”坐在第三排的王宇笑嘻嘻举起手,“我们俩熟。”
第二天上课,张旭日看见旁边坐着的便成王宇,愣了一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大调的。”王宇管班主任叫老大,笑得一脸灿烂。
张旭日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坐哪儿都是学。
放学时突然下起雨,张旭日没带伞。
王宇把伞往他那边一斜:“一起走吧,顺段路。”
王宇是那种想往上赶的学生,主动往张旭日身边靠。
张旭日也不排斥——有人愿意一起走,那就一起走。
“你晚上一般都学到几点?”王宇问。
“凌晨一点多吧。”张旭日随口答。
“一点多?!”王宇眼睛瞪老大,“我撑死到十二点就困成狗了。”
好学生和差生的差距,有时候真就差在能不能扛住困劲儿。
张旭日心里门儿清:读书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必须杀出去的血路。
……
贺家厨房里飘着面碱味儿,雅琳搅着锅里的稀饭,扭头对坐在板凳上闷头抽烟的坚革说:“该走动的关系还得走动,光靠一张嘴,谁肯真心帮忙?”
坚革没接话。自从退居二线,老关系网就断了线。想当年安排大儿子进武装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如今小儿子强子退伍在家闲了两年,他却使不上劲。
现在公务员都要考试,他那套行不通了。
“再等等看。”他吐着烟圈。
“等什么等!”雅琳把勺子一搁,“孩子天天在家闲着,你看着不着急?我去找老徐他们,听说劳动局你的部下要退休了!拨出一个萝卜一个坑,咱强填进去不就行了吗?马上中秋了,提点东西上门坐坐怎么了?”
雅琳见他闷葫芦似的,火气蹭地上来:“你倒是说句话!”
坚革脸上挂不住。
他这辈子最抹不开脸的就是送礼。“那是随便填的吗?现在不同已往,得通过公务员考试!”坚革解释。“我这身份不合适……”
“送个月饼能犯多大错?朋友之间还不能走动了?”雅琳斩钉截铁,“你不去我去!”
第二天,坚革到底还是去超市买了盒月饼。
雅琳又悄悄备了份红包塞进月饼盒底,再拎上两包伊春的松树籽——这是老太太最爱吃的。
开门的正是老区长夫人。
雅琳堆着笑脸:“许姐,我来看看您!”
“老徐不在家。”
“专程来看您的!”雅琳顺势进门,把礼物放在茶几上。
许老师瞥了眼礼品袋,开门见山:“是为强子工作的事吧?”
雅琳一愣,还没开口就被点破,只好赔着笑。
“现在编制紧张,多少人都盯着呢。”许老师慢条斯理地斟茶,“老徐心里有数,有机会肯定优先考虑你们。但这事急不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雅琳还想再争取,许老师已经起身,把月饼和松树籽推回来:“这个你带回去。松树籽留给老太太尝尝鲜就行。”
雅琳提着被退回的礼物悻悻回家。
婆婆看见她手里的松树籽,眼睛一亮:“这松籽真香,让我想起小妹最爱吃这个了。”
厨房里,雅琳边剥松籽边问:“妈,小妹是谁?”
“你那个姑姑呗!”婆婆撇嘴,“一年到头不来看老娘,全指望我们伺候。要我说,整个即墨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么孝顺的儿媳妇!”
“那是!我妈天下第一孝顺,没有之二!”
雅琳说完,把剥好的松籽端给奶奶。
梅溪跟到厨房:“晚上吃什么?”
“八宝粥。”
“又吃这么素?”
“月饼,有肉馅的!荤素搭配,挺开胃!”雅琳轻声说。
母亲梅溪一脸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