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老屋里闷得透不过气。
雅琳端着热腾腾的芋头粥进屋时,正撞上刚进门的坚革。
俩人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朝里屋瞟——强子那小子又猫在房里不出来,工作黄了之后天天垮着张脸。
“搁这儿晾会儿。”雅琳把锅往竹垫上一放,朝老太太那屋努嘴,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
坚革凑近了压低嗓门:“五天没吃了?这哪扛得住,得上医院。要不会出问题的?”
雅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老太太死活不肯。她估摸着,离开家去医院怕是回不回来了!”
里屋床上,贺奶奶歪着身子眯瞪,眼皮耷拉着。
雅琳盛好粥晾着,心想这回说啥都得让老太太吃几口。
一转身发现母亲梅溪没影了:“诶?刚还在院里呢?这又是上哪去了呐?”
这时候梅溪正翘着脚在巷口海鲜疙瘩汤摊吃得美呢。
旁边炸串摊喊:“阿姨,您的羊肉串好了!”她慢悠悠去取,撸着吃了起来。
远远看见祝得喜媳妇领个西装革履的油头男人过来:“梅溪姐,找你的!”
梅溪左看右看不认识。那人直接伸手:“美女?您就是柳梅溪?”
“还美女?美女她妈!找我?”梅溪满脑子问号。
“柳姐即墨炉包是您做的?”
“那还有假?如假包换!”
“可算找着了!”那人激动得直搓手。梅溪却懵着呢。
家里头,雅琳急得直转磨。换了各式各样稀粥,老太太连嘴都不张。
“奶奶,咱去医院瞧瞧吧,有病治病,别怕麻烦。”雅琳蹲在床沿轻声劝。
老太太嘴角扯了扯:“没病。”
“胆上长息肉也得治啊。”
“我自个身子骨,我了解!快到吹灯拔蜡的时候了!”
这话里有话。坚革觉得是说老太太清楚自己身子骨,雅琳却品出别的味儿,没敢往下想。老太太将近百岁了,在街坊里算顶长寿的,都说她积德才福气长。
梅溪回来时,雅琳又说老太太没吃。她倒淡定:“岁数大了吃得少,弄点葡萄糖给她喝点!”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妈碰见啥好事了?嘴都合不上?”
“没啥,之前受的伤好利索了!浑身得劲。”梅溪说着就往自己屋钻。
夜里雅琳直接在老太太床边打地铺,生怕有个动静。
结果一宿安稳,老太太睡得呼噜均匀,倒是雅琳梦见当年跟奶奶在大河边挖野菜,奶奶突然掉进大沽河里……吓醒时发现老太太正攥着她的手。
天蒙蒙亮时,老太太忽然开口:“雅琳啊...往后得学着自个儿顾自个儿。也得撑起来这个家!”
“知道知道。放心吧!奶奶!”雅琳连忙应着。
“自个的孩子也不一定靠得住!”老太太喘口气,“谁有不如自己有!老婆汉子有,还得回回手!”
雅琳掖被角的手顿了顿:“哎。”心里却想元子多有出息。两个儿子应该没问题吧?
“得防着你妈。怕她一碗水端不平?洒了一地……”老太太突然补这句。
雅琳笑了:“记着了。”
到第六天,老太太连水都少喝了,就歪在床上似睡非睡。
雅禾来看见这光景,把姐姐拉到一边:“姐,看这情形,恐怕是得提前准备着了……”
雅琳心里咯噔一下:“没那么严重吧?再等等...兴许能缓过来。”当晚姐妹俩一起守夜。
母亲柳梅溪却害怕老太太有三长两短,不敢靠前。
第二天一早,雅禾轻轻推老太太:“奶奶?”
老太太眼皮颤了半天才睁开。
雅琳一摸她手脚,冰凉。姐妹俩对视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坚革赶紧去订寿衣,让先放店里备着。
雅禾打电话叫老三雅怡、老六雅希火速回来。
元子作为长孙也被叫回来,其他上学的孩子都没惊动。
第七天老太太突然精神了,眼睛亮晶晶的。
雅禾心里发沉——残烛最后的明灭啊。
果然到下午又蔫了。
梅溪把人都支开,独自坐在婆婆床前抹泪:“老奶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太太脸上皱纹舒展开,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那……碗水……要端……”老太太那个平字没没说完。
梅溪没理解其中含意:“老太太!要喝水吗?”
等子女们轮流进屋时,老太太闭着眼,仿佛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轮到元子时,他蹲在床前攥着老太太的手:“老太,您不是说还要带我回东北老家看看吗?”
老太太眼角渗出泪,用力回握:“元子...你是长孙...这个家...得撑住...”
雅禾凑近时,老太太喘着气说:“禾啊...你心最软...往后...该硬的时候要硬气...”
雅怡哭成泪人,老太太摸摸她头发:“三丫头...别总忍着...该争的要争...”
最后轮到雅希,这个平时最泼辣的老六红着眼圈喊了声:“奶奶!”
老太太突然睁开眼,清晰地说:“小六...背首《七步诗》我听听。”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雅希抽噎着背:“煮豆燃豆萁...”“记住了...”老太太声音越来越轻,“咱家不能...自家人烧自家灶...”
坚革推门进来,满头是汗。
雅琳迎上去低声问:“都办妥了?”
“妥了,寿衣在陈记放着,打个电话就送来。”
“来得及不?”
“就隔两条街,我跑着去十分钟。”
……
这边雅怡和雅希正打发自家男人回去。
雅乐已经在娘家住了有些日子了。
屋里姊妹六个少了俩,总觉得空落落的。
雅怡扯着雅琳袖子问:“四儿,那事到底咋样了?”
雅琳叹气:“房浩正托人找关系呢。你二姐家那个外甥女也在检察院打听,说是他们行长贪腐案牵连的,老四有没有事,现在谁也说不准。”
三姐妹相顾无言。人在高处走,摔下来也狠。这种事,旁人使不上劲。
门外,梅溪朝雅希招手:“老六,来帮妈看看这花。”
雅希不情愿地挪过去,却被亲娘一把拽住胳膊:
“妈这即墨炉包的手艺,往后就传给你了。”
“我可不要!”雅希直甩手,“给大姐得了。”
“傻闺女!”梅溪急得掐她胳膊,凑到耳边压低声音:“光配方就值这个数——”她比划了个手势。
雅希瞪圆了眼:“真的假的?”
“妈还能骗你?”梅溪得意地挑眉。
“那我还上什么破班啊!”雅希差点蹦起来。
“嘘——沉住气!”梅溪赶紧捂她的嘴。
雅希连忙板正脸,嘴里念念叨叨:“对,得淡定!淡定!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