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听了直乐:“啥公平不公平的,你绕了个大弯子,我也没走直线,好马不吃回头草,老虎不吃回头食。我觉得这回头草和回头嚼吧嚼吧,更有滋味。夫妻还是原打原扣的好,胖老婆骑瘦驴——肥瘦相搭。最舒坦。到了咱们这岁数,图个啥?就图个省心,少折腾。”
他说到这儿,自个儿先乐了,“嗐,我跟你说这个干啥!掉头,回去。”
“这回在即墨待几天?”
“明儿就奔济南,然后回上海。”
“晚上整两盅?”房浩发出邀请。
“必须的!”春柳应得干脆。
老太太这一走,年的那股热乎气儿好像也跟着散了。
雅琳两口子向来精打细算,一切都是为了强子,为了往后。
今年更是提不起劲儿,什么都简化了,连往年必备的咸肉、香肠都懒得动手腌制。
雅希过来看梅溪,梅溪拉着她偷偷抱怨:“老的这一撒手,我就不是个人了?没人在乎了?”她想让老六搬回来住,可这话不能自己挑明,得等老六自己开口。
雅希也是个明白人,笑着递话:“妈,婉儿眼瞅着要上小学了,家门口就一个三小,我寻思着,还不如托托人,把户口迁回家里来,这样能上即墨一小,教学质量好不少。”
梅溪斜着眼看她:“你大姐能乐意?”
雅希不以为然:“她有啥不乐意的?这金銮殿也该换主人了!当初强子读书,她一大家子挤回来住,谁吱声了?现在强子都快参加工作了,还占着地方不成?他读书要用房,婉儿读书就不用?就不能让一让?难不成这房子还立了规矩,只许外孙用,外孙女就靠边站?”她对男女平等这事儿,格外敏感。“妈,我们也回娘家来住,您没意见吧?”雅希最后试探道。
梅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都一样,六姊妹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雅希不依:“那可不行,妈,跟我您得说实话,掏心窝子的话。”
梅溪这才拉着长音,幽幽地说:“哎呀,要说这几个丫头啊,也就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那感觉,到底是不一样。你这块肉!是妈的宝贝疙瘩!”
雅希一听,立刻扑上去搂住梅溪的脖子,亲了一口:“妈!还是你最好!”
强子退伍回来两年了,工作一直没个正经着落。
年前,副食店公司让雅琳帮着收电费,一个月给几百块辛苦费。
雅琳忙着雅环那边的事,顾不过来,就让强子去挨家挨户抄电表。
强子把手一甩:“我不去!”
“为啥?”雅琳不解。
“我成什么了?收电费的!这不是拿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嘛!”强子觉得脸上挂不住,见的都是街里街坊。
雅琳劝他:“收电费怎么了?靠自个儿力气吃饭,不丢人!你妈我当年还摆过地摊卖过菜呢!是男子汉,就得能屈能伸。”
强子心里一直憋着股火。
同样是儿子,这差别咋这么大呐?元子回来就进了武装部,他呢?到现在还晃荡着。
他还是高中生呢,比元子有文化,怎么就这么倒霉!
难道是爸妈不肯使劲?好像也不是,主要是老爸退下来了,说话不管用了,而且外面形势也变了。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他对雅琳说:“谁能跟您比啊,您是在菜市场练出来的,跟什么人都能打交道,脸皮厚。”“你去不去?”雅琳有点火了。
梅溪在一旁帮腔:“行啦!孩子不愿意去就别逼他了,收个电费,你自己顺手就干了,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她话锋一转,“过年不叫姊妹几个都过来聚聚?”
雅琳道:“叫了,都一脑门子官司。老二现在当后妈,过年有的忙;老三一家子守着旅馆脱不开身;老五在外地;估计也就老六能过来。现在也不比从前了,啥好东西没吃过?非赶在过年这一天?平时想吃也一样。到时候买点现成的菜,对付一口得了。”
“你真能胡弄!”梅溪提醒。
“临时抱佛脚,到时候再说吧!”
等雅琳出了门,梅溪瞅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平时也没见吃得多好……”又转头问强子,“你妈现在怎么抠搜成这样,跟谁学的?”
强子没心没肺地说:“省钱给我买房子呗。”
“买啥房子?”
“给我结婚用的房子,”强子实话实说,“说是先预备着。”
梅溪打趣:“你这对象还不知道在哪个老丈母娘肚子里的转筋呐!”
“未雨绸缪嘛。”
“那以后你爸妈跟谁过?”梅溪问。
强子想当然地说:“谁也不跟,自己住。”
“住哪儿?”
“就住你这《沙家浜》扎下去不走了呀!”强子脱口而出。
一到年关,雅禾就忙得脚不沾地。
再婚后,她的身份变了,是三个孩子的妈,一个亲生的,两个后来的。
平时来往少,但过年过节,面子上必须做得漂漂亮亮。
什么家务活都抢着干,现实磨掉了她过去的任性,建军走后,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女人了。
她依然漂亮,但没法像街上有些女人那样,利用最后那点姿色去换取多大的好处。
说到底,她就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平心而论,老丁对她确实不错。
当然,这种好是关起门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对外,她必须把该做的场面都做足,包括这顿年夜饭。
可旭日却觉得雅禾和老丁有点瞎折腾,他不理解这种仪式感。
但他不明白,越是他们这样的重组家庭,越需要这样的日子来凝聚人心。
他更操心的是建筑公司那边的老房子,说要拆已经嚷嚷好些日子了,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
雅禾在厨房忙活,旭日走过去,叫了声“妈”。
雅禾头也没抬:“这儿没你事,看书去。”
“妈——”旭日顺手把厨房门关上了。
雅禾这才觉出儿子有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等着他开口。
“建筑公司那房子,听说真要拆了。”旭日直接说了。
雅禾已经拿到了拆迁意向书。
拆迁户能有点优惠,可以低价买回迁房。“是有这么回事。”雅禾说话向来干脆。
旭日没吭声,他有点犹豫。
雅禾先开口了:“你怎么想的?”
“听说拆了还会盖新的。”
“说你的打算。”
“我觉得……还是应该要一套。”旭日终于说了出来。
雅禾愣了一下。她内心不太想要。
一方面是现实情况,建军走了家里还欠着债,眼看旭日要上大学又是一笔开销;另一方面是情感上,自从卫国搬进那房子就病了,她不喜欢那地方,恨不得忘了它。
拆了正好。但她不能直接跟旭日这么说。
只好委婉地:“妈也想要,有套房子当然是好事。”她先定了调子,然后话头一转,问道,“你以后打算留在即墨发展吗?”
旭日摇了摇头,但他希望能留下那房子,留下点关于父亲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