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禾没跟儿子绕弯,直接亮了家底:“眼下家里紧巴巴的,存款没几个子了,再买房根本扛不动,除非出去借。你马上要上大学,几年的学费得提前备出来。这回拆迁,要是选择不拿房,能领万八千块补贴——钱是不多,好歹能把眼前这几年熬过去。”
建军走后,她早就不把旭日当小孩看了,母子俩是绑在一起的蚂蚱,旭日必须得快点儿长大。
旭日愣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那……咱就要钱吧,万八千就万八千呗!”
说完便默默转身出了厨房。
雅禾在他身后喊了声“把门带上,油烟呛”,木门“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她的眼泪就无声地滚了下来,赶紧用袖子狠狠擦掉。
正好老丁推门进来,吸了吸鼻子:“排骨烧得怎么样了?”
雅禾慌忙扭过头,含糊道:“辣椒炸糊了,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丁瞅了眼灶台:“抽风机咋不开呢?”边说边走过去按下开关,机器“呜呜”地转起来,裹着油烟的空气打着旋被抽了出去。
旭日一个人晃悠到大沽河坝上,河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都高。
他望着底下浑黄的河水,突然就憋不住了,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嚎啕大哭起来,直到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都哭散了,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没精打采地往回走。
满肚子的委屈和舍不得,只能说给这河水听。
那个装满了他整个童年记忆的家,说没就要没了,连个能摸着、看着的念想都不给留。
时代变得太快,昨天还住得满满登登的老楼,不到半个月,几乎搬空了。
雅禾忙着收拾残局,叫来宝玉帮忙搬那些老家具。
雅怡却对这些旧物宝贝得不行,说她那亮怡旅馆现在就流行这股子复古调调。
她几乎全包圆了——罗汉床、太师椅、圆角柜等一股脑都运回了旅店。
旭日眼睁睁看着家里的物件一件件被搬空,心里跟刀绞似的。
接下来的摸底考试,他头一回跌出了前十名。
他能奋力留下的,只有爸爸的照片、几本旧书,还有那块表带早就断了的手表——光秃秃的表盘他当个宝贝收着,考试时放在笔袋里掐时间。
这天,雅琳来车站村收电费,顺脚就拐进了雅怡的旅店坐坐。
雅怡泡上茶,姐妹俩窝在前台的沙发里闲聊。
雅琳从旁边探过头问:“汪红梅后来没再来找麻烦吧?”
“她敢!”雅怡现在腰杆子硬得很,“白纸黑字都是我的地盘,来一次我轰一次!”旅店生意上了道,说话底气都足。
她拉着雅琳里外转了转改造好的房间,雅琳点头:“这一层收拾得真像样,要是把二层也利用起来,将来再往上加盖一层,规模可就真起来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雅怡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刚把汪红梅那间房弄到手,要是紧接着就打宝玉和雅希房子的主意,非得炸锅不可。
雅琳换了个话头:“过年回去不?”
“看情况吧,估摸得初三了,电话联系。”雅怡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李春柳前两天还来我这儿住了一宿,说是也在为老四的事找人活动活动。”
雅琳眉头一皱:“他俩不会又……”
“想哪儿去了,”雅怡摆摆手,“纯粹是朋友之间革命友谊,人家是路见不平,拨刀相助!”
正说着有客人进门,雅琳便起身告辞了。
走到五一路十字路口,瞧见房浩的车窝在那。
雅琳走上前搭话:“老四在里头有信儿没?”
房浩摇摇头:“使不上劲,都没路子。”
“宝玉他们不是托人问过了么,说雅环在里面没事,估计开春就能出来。”
“大姐费心了!”
房浩搓着手,“我带好孩子、赚好钱,踏踏实实等她回来。”
“难为你了,”雅琳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听说他们那个局长,在里头……”
“咋地了?”
“审着审着,冷不防冲出去,从三楼一头栽下来了……”
房浩愣住了:“这……是畏罪?”
“整不明白……”雅琳叹了口气,“不过人这么一没,有些线头就断了,对老四他们来说,说不定是好事。”
房浩突然就激动起来:“大姐!雅环不可能犯事!她不是那种人!”
“知道,知道,”雅琳拍拍他胳膊,“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最要紧。”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宝玉灰头土脸地推门进家,那个租吊车的客户到底还是跑得无影无踪,账一分钱没要回来。
婉儿正在客厅里刺刺拉拉地拉小提琴,没一个音在调上。
宝玉本来心里就堵得慌,听得太阳穴直跳:“这都什么年头了,能不能整点新鲜玩意儿?”
婉儿翻了个白眼,手下制造的噪音更响了。
雅希顶着一张惨白的面膜从卫生间出来,声音闷闷的:“老陈醋才酸呐!”她走到宝玉身边,问:“钱要回来了吗?”
“要个屁!”宝玉像卸了货的麻包,瘫在沙发里,“人早跑没影了,躲债去了。”
雅希叹了口气:“屁是一股气在人人的肚子里窜来窜去,放屁的人欢天喜地,闻屁的人垂头丧气。宝儿!慢慢来,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接着话提一转:“不过,咱们这私营企业,年终奖一分钱发不出来,这年可咋过?”她使了个眼色,把制造噪音的婉儿赶回自己房间,客厅里总算清静下来。
她跟着宝玉进了卧室,看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瘫倒在床上。
雅希侧身坐在床沿,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背。
宝玉没动弹。
雅希不放弃,软软的身子贴过去,手指在他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声音从面膜底下透出来,带着刻意拉长的黏糊劲儿:“累瘫啦?我的大老爷?”
宝玉闭着眼“嗯”了一声。
雅希低下头,用额头隔着凉丝丝的面膜蹭了蹭他的肩膀:“公~!别装死嘛。”
宝玉总算被逗得扯了下嘴角,眼睛还闭着:“还母呐……让我消停躺会儿。”
“哎,跟你说个正经事儿,”雅希见他松动了,立刻顺杆爬,支起身子,手指玩起他衬衫的扣子,“三姐……前两天找我聊了会儿。”
“聊什么?”宝玉随口问。
雅希的手指停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和讨好:“她想买——咱——家——这——房——子。”话音未落,就迅速凑上去,隔着冰凉的面膜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宝玉猛地睁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她倒是会挑时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