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再弄个凉菜就齐活!”雅禾端着刚出锅的青椒炒肉丝走进来,额头上还带着厨房里的热气。
饭桌上,盘子都快见底了,大家都拍着肚子说“饱了饱了”。
雅禾却不肯停:“那哪行,年三十儿,必须得有个清汤溜溜缝儿!”一年到头,也就这顿饭她最上心,怎么也得让老丁觉得脸上有光。
可儿子旭日坐在那儿,越想越不是滋味。
满桌子人都吃得挺美,就他妈一个人还在灶台前转悠。
他心里堵得慌,觉得这事儿不公平!
凭什么他妈就得矮人一截?这顿饭吃得他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碗筷一推,没等雅禾上桌歇口气,旭日闷着头就下了楼。
除夕夜,生活区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团圆。
酒厂门口那个水果摊还亮着灯,老板裹着军大衣守着他的小摊。
旭日揣着兜里的几块零钱,跳上了刚好来的公交车,直奔小姑建茹家。好像除了那儿,也没别处可去了。
“哟!旭日?这大过年的你怎么跑来了?”小姑建茹开门一看是他,又惊又喜。
她跟旭日爸感情最好,一直把这侄子当自己孩子看。
旭日扯出个笑:“没啥事,就出来转转,溜达到这儿了。看看您三姑!”
“吃饭没?锅里还有饺子!”建茹赶紧问。
“吃过了,三姑。”
表姐小艳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穿着厚厚的家居服,眼镜滑到鼻梁上,刘海用个大发卡别着,看着有点逗。
她这对象找得挺不顺,相了好几个都没成。
姑父赵先生端着茶杯问旭日:“快高考了吧?打算考哪儿?”
“想试试上海的学校。”
“清华北大不更好?上海复旦大学、哈工大也都不错。”赵先生自己当年没考上大学,心里一直有疙瘩,却特别看重读书。
厂子黄了之后,他就在家待着,靠那点低保过日子。
建茹起初还硬气,说穷有穷的过法,可时间长了,看着别家男人都出去挣钱,也难免抱怨几句。
朋友曾给他找了个门卫的活儿,赵先生一听就炸毛了,嗓门老高:“这不是埋汰人吗!诸葛亮当伙夫——大材小用!”说啥也不干。为这事儿,建茹没少跟他置气。
这会儿,建茹和赵先生正好奇地问起雅禾娘家那边的事儿。
听旭日说了说大姨雅琳的近况,建茹直咂嘴:“你大姨啊,能干是能干,就是脾气冲,早些年摆摊卖菜,那可是条‘好汉’!”赵先生在旁边插嘴:“那一片儿地痞流氓她都熟,算是个‘泼辣户’。”建茹推他一把:“去,别瞎说。”
又问到三姨雅怡。旭日简单说了两句,大概就是在经营个小旅社。建茹瞪大眼睛:“啥?你三姨还会做买卖?”她瞅了瞅自己丈夫,赵先生没吱声。
说到四姨,正在接受调查。
赵先生感慨上了:“钱不多就得了,知是者常乐,平平淡淡才是真!”建茹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在给自己不出去工作找借口。
提起老五雅莹,俩人更是摇头。在他们看来,一个女人家敢辞职下海,简直是胡闹。
最后说到老六,建茹和赵先生愣了半天神才想起来。“老六好像挺老实那个,”赵先生突然说,“是不是就是小芳帮他替考的那个?”建茹这才“哦”了一声:“对对对,是有这么档子事儿。”
……
再说说雅琳这边。
酱肉铺子年二十八就关门歇业了。
原本计划好的年菜全泡了汤,只能临时抓瞎,跑到龙泉湖菜市场买了死贵的肉和一只鸡,好歹把年三十晚上对付过去。
今年梅溪这边的年过得格外冷清。
隔壁李婶跟着女婿有金、闺女春波去上海过年了,唐潮也跟着去了。
加上春柳和丽娜小两口也在上海,他们那一大家子算是在上海团圆了。
梅溪心里憋着话,想找个人唠叨唠叨都找不着。
总不能去找对门的祝得喜媳妇吧,那不是白白让人看笑话。
只好偷偷给雅希打电话,还不敢在家打,怕坚革和雅琳听见,特意跑到街边用公用电话。
“老六!你大姐整天抠搜的!都要过年了,也整不出像样的菜,哪有老大的样子?”梅溪对着话筒倒苦水。
雅希在那边说:“妈,要不然,你老人家来我这儿过年?等过完年我说说大姐,她也不能老这么在《沙家浜》扎着。是吧?”
“你在哪儿过?不去你婆家了?”
“婆家顾着她小儿子呢,我跟宝玉我们自个儿过。”雅希挺着急,“妈你现在在哪儿呢?我这就接你去。”
“别!别!别!”梅溪又觉得没必要把事情闹大,“我先观察观察,看看以后表现,不能打草惊蛇!”
到底跟谁一起过年,她心里也还在掂量。
这时候,强子从外面回来了,看见雅琳正在厨房和面。
她打算提前把饺子包出来,等元子和陆瑶回来的时候,让他们带点走,初一早上起来就能吃上现成的。
强子说:“妈!我刚才在街口看见八成是姥姥了。好像在打电话!”
“瞎说,你姥姥在屋呢。”坚革在屋里接话。
雅琳喊了两声“妈”,没人应。
她以为梅溪就在前院溜达呢。
强子挺坚持:“就是姥姥,我看得真真儿的。”
过了一会儿,梅溪从外面回来了。
见雅琳在包饺子,也洗洗手过来帮忙。
“妈,你刚出去给谁打电话了?”雅琳一边擀皮一边问,“家里不是有电话嘛,还跑外头打,多冷啊。还浪费钱?”
梅溪虽然没干啥坏事,也有点不自在,顺嘴说:“没给谁打。”说完,又借口要上厕所。
雅琳凑到坚革跟前,压低声音:“妈这是咋了?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不能吧?估计没啥事。”坚革没多想。
雅琳自己琢磨开了:“会不会是……想找个老伴儿?现在老年人再婚的挺多的。奶奶走了,没人管着了,妈说不定也有这心思了。”
坚革一愣:“哎?这我倒没往那儿想。”
雅琳撇撇嘴:“你呀,光操心国际大事了!可惜联合国没请你去当主席?”
包饺子这活儿,坚革插不上手,干脆到前院抽烟去了。
强子在屋里无聊地翻着漫画书。
那套书他从初中就开始看,边都磨毛了,可依然是逃避现实的好东西。
梅溪从厕所出来,重新坐回桌边包饺子。
雅琳试探着开口:“妈,您最近……是不是有啥想法啊?”
梅溪没明白:“想法?我能有啥想法。”
雅琳手里麻利地捏着饺子皮,故作轻松:“那啥,我们先表个态啊,我们是完全支持您的,您别有啥心里负担。”
“支持啥?你这说的都是啥跟啥呀?”梅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糊涂了。
“就是……您要是想再找个老伴儿,我们不反对!”
柳梅溪脑子里“嗡”的一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把手里的饺子皮往面板上一摔,带着哭腔嚷道:“找什么老伴儿!我就知道!你这么多年就一直想把我撵出去,好占了这房子!我告诉你,想都别想!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说完,扭头就冲进里屋,“砰”地一声把门摔得山响。
留下雅琳一个人站在那儿,彻底懵了。
她之前明明听祝得喜家那口子提过一嘴,说看见妈在公园跟个老头儿说话,走得挺近的。唢呐里吹出笛子调——想(响)不一样。
在她看来,要是妈真觉得合适,找个伴儿互相照顾,挺好的事儿啊。
奶奶已经不在了,妈妈守了这么多年寡,也该享享福了。
坚革听见动静从前院跑进来,一脸纳闷:“这又是咋啦?吵吵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