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元子和陆瑶带着玛丽出门溜达,强子也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家里瞬间清静下来,只剩雅琳和坚革两口子。
雅琳把抹布往桌上一甩,突然冒了一句:“编瞎话都不带眨眼的!还说约了李婶,人家李婶在上海咋约?隔空喊话啊?”
坚革打着圆场:“行了行了,都知道是借口,你较这个真干啥。”
“我这不是跟你唠嘛,”雅琳凑近两步,“你品品,人不知理定有祸,事出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定有鬼,邪乎到家必有诈!”
坚革推推眼镜:“瞎比喻!那可是我老丈母娘,妈刚走,心里空落落的,情绪反复也正常,过阵子就好了。一时半会绕不过来这个劲!”
“亏你还天天研究兵法呢!”雅琳急得直拍大腿,“这哪是转不过弯,是转得超乎想象!”
“这又是哪跟哪啊?”
“瞧你这个脑袋瓜子,你没妈脑袋灵通!”,“分明在变着法让咱们土豆搬家——滚球走!”
坚革抿着嘴不接话,盯着电视里的军事频道出神。
那边厢,元子抱着玛丽走在即墨大厦里,陆瑶踩着细高跟走在前面,强子穿着新买的及膝风衣,走起来呼呼生风。
陆瑶转头问:“工作有着落没?”
强子最怕提这茬:“爸还在托人找呢。”
“自己寻摸,寻摸!也上点心。”陆瑶轻飘飘一句,让强子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元子的工作可是爸一手安排的,怎么轮到他就要自力更生了?
但摸着身上新衣服,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不急,慢慢碰吧。”
从大厦出来往沃尔玛走,陆瑶嫌那是中老年专场,脚下一拐往国庆方向去。
走到音乐学院附近,玛丽闹着要回姥姥家,陆瑶让元子先带孩子回去。
等那爷俩走远,她突然拽着强子拐进国庆路,停在一家黑着灯的店铺前。
“带你开开眼。”陆瑶哗啦啦掏钥匙。强子抬头看见“金冠之乐”四个烫金字,落地窗里堆着各式酒瓶,嚯,还是洋买卖!
灯一亮,音乐像溪水般流淌出来。“我和你哥捣鼓的。”陆瑶斜倚在吧台上。强子目瞪口呆——在即墨开酒吧,这得是多大的能耐?转念想起陆瑶亲哥在治安大队,心里才稍稍踏实点。
“来帮忙不?”陆瑶晃着酒杯。
“想到是想……可是……”
“可是啥?给你发薪水!”陆瑶道。
强子头皮发麻:“爸妈那关肯定过不了......”
陆瑶笑了笑:“先瞒着,当个副业干嘛。”强子转悠着打量,角落竟摆了台游戏机,他没敢多问。
陆瑶开着电视自言自语:“看看动物世界,弱肉强食!男儿要当自强!小叔子!跟嫂子整两杯?”强子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个年,房浩过得没滋没味。
大哥喊他去济南团圆,他死活不肯。
春柳请的律师倒是常通气,可每回都说雅环暂时安全,至于什么时候能回家,永远都是“等信儿”。
局长自杀后,事情变得更复杂。
房浩跑断了腿,雅环那些同事都说贺局正直,可这管什么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亲戚们的安慰渐渐变成躲闪的目光,只有房浩还梗着脖子硬撑。
“想吃点啥?”他问儿子。
知安叼着铅笔:“青蛙,活蹦乱跳那种,我妈最爱吃。”房浩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年三十来个温水煮青蛙,知安尝了口就皱眉:“爸,酱菜是不是都黄了?”
“臭小子!吃个青蛙和卖大酱有啥关系?”
房浩这才想起忘放大酱了!
端着盘子刚要回锅,儿子赶紧拦着:“算了!将就吃吧。”
“这能将就吗?光顾着寻思你妈了!”房浩说出了真心话。
“没出息!我妈才进去个把月,你就受不了?”知安调侃一下老爸。
“小犊子玩意儿,你是不是皮子痒痒了!大过年的我就饶了你这回!”房浩举双手勺子比划了一下。
知安吃了一个蛤蟆。突然说:“爸,妈要是现在能回来,我情愿她天天揪着我耳朵骂学习。”房浩苦笑:“那是!我给她当牛做马,天天跪搓衣板都行。”
“真的?”知安眼睛滴溜转,“那您还跟那个前妻那个刘阿姨......死灰都能火,燃起来!”房浩顿时炸毛:“小兔崽子胡咧咧啥!”伸手要揪儿子耳朵。知安猛地跳起来朝门口喊:“妈!您瞅瞅我爸他打我!”房浩心脏差点蹦出嗓子眼,扭头看见空荡荡的玄关,气得给儿子后背一巴掌。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父子俩同时僵住。
开门见是宝玉提着方便袋站在门口:“四姐夫!从我妈那儿顺了点酱猪蹄和鸡手。”房浩忙让人进屋,宝玉摆摆手说小老六雅希和婉儿都在家等着,风风火火走了。
关上门,知安抱着猪蹄啃得满嘴油光。
房浩揉着儿子脑袋:“你就长个吃的心,学习净打狼!不能上点心?”知安鼓着腮帮子笑:“那你给我买猪头肉和鸡心!吃啥补啥!”
“再补成猪脑子!补成个狼心狗肺出来!”房浩笑骂着,心里却泛起酸楚——这个缺了女主人的家,终究是少了魂。
知安嘴一撇:“得了吧爸,论学习你也不咋地!我妈那正经八百的大学生,你连高中生都不少,还说学习差劲,我那是兔子尾巴长不了——随根(随你)!”
房浩立马端出当爹的架子:“学历低咋了?你妈这大学生照样嫁给我了吗?你以后要能有本事找个大学生,算你厉害。”
知安拖着调子笑:“我妈那朵鲜花插在你这坨牛粪上——白瞎了!”
接着又说“我可不受这份罪。我要是个大学生,偏找比我学历低的;反正不找比我强的,让她仰视我!谁像你,见着我妈真哆嗦!”
这话正戳在房浩心窝子上——他跟雅环这些年别扭的根子就在这儿。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知安见老爸蔫了,又凑过去找补:“爸您放心,妈指定能出来,就跟那被镇在塔下的白娘子似的,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这跟白娘子瞎比啥!”
知安凑过来插了句:“白娘子被压雷峰塔,最后不也出来了嘛,妈也一样!”
房浩一听就急了:“净说废话!妈这是调查,哪用熬那么久,查清楚就放了!”
正斗着嘴,又有人敲门。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愣住。
知安抢着去开门,留了个心眼先凑猫眼看。
楼道灯没亮,黑漆漆的。“谁啊?”他问。
“我。”是个女人声音。
知安一激动:“妈?!”猛地把门拉开。
“阿弥陀佛!”门外人念了声佛号,微微躬身,手里盘着串木念珠。
再细看,竟是个穿灰蓝僧袍的尼姑。
知安还没反应过来,房浩已经走到门前。“师傅您好。”房浩有点措手不及。
大过年的,见这尼姑眉眼和善,他不好直接赶人,便请她在玄关处站着说话:“您这是……?”
尼姑温声道:“贫尼在五台山修行,如今寺庙需要修缮,特来结缘化缘。”
房浩明白了,扭头让成成拿钱包,知安已经跑进屋取来了。
房浩抽了张二十元递过去,正要送客,那尼姑却从袖袋里取出个小红符:“结个善缘,保佑阖家平安。”
房浩正要关门,一个披着棕色棉袄的尼姑站在门口,双手合十:“施主,结个善缘。”
房浩摸出十块钱递过去。尼姑接过钱,声音温和:“好心有好报。”
房浩心里一动,顺口问:“师傅会算命不?”
“算啥?”尼姑抬眼。
“算人事儿。”
“会点儿。”
房浩眼睛一亮:“能算算我媳妇啥时候回家吗?”
尼姑低头掐了掐手指,喃喃几句,抬头说:“您爱人眼下遇着点麻烦,但命里有贵人。缘分到了,自然就回来了。”
房浩高兴地又掏了三十,尼姑道谢离开。
知安啃着苹果凑过来:“爸,你刚才说话文绉绉的,跟古装剧似的。”
“是吗?”房浩摸摸后脑勺。
“特别有范儿。”知安咧嘴笑,“她说我妈要回来了?”
“是这意思。”
知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爸,万一是骗子呢?电视老说这种假和尚假尼姑。”
“那你咋不早说?”
知安撇嘴:“我看你天天念叨我妈,不忍心扫你的兴。”房浩叹了口气,“还想吃啥?年总得过。”
手机突然响了,房浩接起来。
听着听着,他声音抖了起来,最后直接蹦起来,挂电话一把抱起儿子转圈。
知安吓得直叫:“爸!头晕头晕!”
房浩声音发颤:“律师说有你妈消息了!过完年就能回家!”
知安瞪大眼睛:“我的天!刚才那尼姑难道是观世音菩萨?”
俩人冲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空荡荡的,只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雪下得正猛。
房浩浑身来劲,撞了下儿子肩膀:“不是一直想堆雪人?”
知安指着电视:“春晚不看了?”
“年年都那样,”房浩套上羽绒服,“去不去?”
这老爸突然孩子气起来。
知安揉揉肚子:“行呗,陪我家老大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