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外,雪下得跟天老爷撒面粉似的,不要钱。
小龙把最后一颗煤球眼摁进雪人脑袋,退后两步,歪头打量:“啧,差点灵魂。”扭头朝屋里嚎了一嗓子:“妈!江湖救急,红围巾借来用用!”
雅怡笑着从屋里出来,脖子上的红围巾解下,顺手给他围上:“拿去,可别给你爸看见。”
话音刚落,东方亮就端着茶杯冒了出来,一看那抹红色,痛心疾首:“哎哟我的祖宗!你妈这围巾可是真丝的,不是给雪人当斗篷的!”
小龙麻利地给雪人系好,振振有词:“爸,你这就不懂了。这叫艺术投资,妈是咱家最大的天使投资人。”
东方亮撇嘴:“就你道理多。”
旅馆前台,电视里春晚正叽叽喳喳热闹着。
东方亮抿了口茶,蹭到雅怡旁边,压低声音:“你真要初二就陪那小子去济南?不回娘家了?”
雅怡眼皮都没抬:“娘家又不会长腿跑了。再说,奶奶不在了,回去总觉得空落落的。陪儿子追星要紧。”
“追星?看那刘德华能当饭吃?纯属烧钱。”东方亮表示无法理解。
“你懂个锤子。”雅怡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东方亮噎了回去,“你体会过梦想啪叽一下摔稀碎的感觉吗?”
东方亮眼神开始迷茫,感觉老婆的频道又跳到了他搜不到的台。
雅怡伸出手,东方亮条件反射地递上烟,点上。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烟圈:“我小时候,梦想当艺术家,唱念做打,样样都想沾。结果呢?机会毛都没摸着。那感觉,就跟你的服装生意黄了一样,天塌了,懂吗?”
东方亮赶紧点头如捣蒜:“懂!必须懂!太懂了!”
雅怡瞥他一眼:“真懂了?”
“就像我那批货全砸手里那天,想死的心都有!”东方亮努力共情。
雅怡沉默两秒,把烟递到嘴边又吸了一口:“……差不多吧。所以儿子现在唱不了歌,那难受劲儿跟我当年一样。陪他看场演唱会,怎么了?”
“没问题!绝对支持!”东方亮举手投降,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老六那房子……”
雅怡眼睛一亮:“对!他打算出手。拿下它,咱们就是车站这片区的酒店扛把子!”
“酒店?不叫旅馆了?”
“升级了!以后咱们吃喝拉撒睡,一条龙服务!”雅怡豪情万丈。
“小怡,”东方亮突然严肃,拿起自己那支烟,在雅怡面前晃了晃,“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得跟你探讨一个艺术层面的细节。”
雅怡来了兴趣:“哟呵,您还懂艺术?说说看。”
东方亮把烟递到她手里,指导:“看好了,抽烟,是手把烟送到嘴边,优雅,从容。不是嘴主动去够烟,跟小鸡啄米似的,显得咱多急似的。”
雅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着捶了他一下:“去你的!就你讲究多!”自己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
楼上,宝玉家。
婉儿在叮叮咚咚小提琴,调子跑得比野马还欢。
宝玉刚从老妈那儿顺了几个酱猪蹄回来。
雅希盘腿坐在床上看春晚,听得脑仁疼:“婉儿,宝贝儿,歇会儿,过来让妈给你梳梳头。”
婉儿扑过来,雅希拿着梳子给她理顺毛。
宝玉邀功似的:“刚才去四姐夫那儿转了转,送了几个猪蹄,四姐不在,爷俩怪冷清的。”
雅希没接茬,直接问:“蹄儿呢?”
宝玉抬了抬两个脚,“这呐!”我说的是猪脚?你那个能吃吗?熏死人了!”雅希讽刺道。
宝玉把从背后把食品袋子拎过来,憋着坏笑:“咦?某人不是号称绝不吃我妈做的东西吗?”
雅希直接上手抢过袋子。
婉儿一边看她妈拆包装,一边奶声奶气地解释:“爸,这你就不懂了。妈是不喜欢奶奶!并不代表不喜欢猪蹄子啊?奶奶是奶奶!猪是猪!蹄子是蹄子!不能相提并论!你要把奶奶和猪蹄子划等号吗?”
雅希竖起大拇指:“瞅瞅!家宝玉同志,你闺女这逻辑,比你清晰一百倍!”
宝玉掐一下婉儿的脸蛋,又是爱又是无奈:“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嘴叭叭的。”
雅希啃着猪蹄含糊道:“这是让你妈逼的,没办法?”
“注意文明用语!”宝玉试图用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冷笑话活跃气氛。
雅希瞪他:“闺女在跟前呢!往哪想呐!心里不健康!”
吃完猪蹄,收拾妥当,婉儿已经四仰八叉睡着了。
宝玉把她抱回小床,回来钻进被窝。
雅希说:“我跟贺老三说妥了。”
宝玉意外:“啥玩意儿妥了?保媒拉纤,三姐要改嫁?”
“猪蹄子吃多了!脑袋瓜子,也变猪脑子了子。房子!友情价,绝对优惠。”
“那咱们搬哪儿去?之前不是说搬你妈那儿?”
雅希啧了一声:“这些不用你操心。一个女媚半个儿,搬过去以后,你就是我妈囫囵个儿子,上门女婿,得跟我一起给我妈养老送终。”
宝玉摸摸她的头:“这么严肃干嘛?不搬过去咱也一样孝敬妈。”
雅希摇头:“那不一样,感觉不一样。”
……
晚饭过后,老丁、雅禾和旭日围坐在电视机前。
雅禾和老丁坐在靠南墙的沙发。旭日独自坐在北面的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他们现在是三口之家,过着标准版的年夜。
晚会没啥看头。想到快要高考,旭日干脆进屋看书。过了一会儿,妈妈雅禾在门外喊:“旭日!宋祖英唱《飞》了!”旭日不好扫妈妈的兴,又出来坐下,听着电视里传来空灵的歌声,心里却泛起说不清的惆怅。
在这个家里,他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一种说不出来的拘束。
看到十点多,老丁开始打盹儿。
雅禾让他回屋睡去。客厅里就剩下母子俩。
雅禾一时也想不出该跟旭日聊点什么。
这孩子太明白,心思重。
她也知道,旭日多少有点看不上老丁。
工人出身,没啥文化,可雅禾当初选他,图的就是个实在。
人简单,她能把控。再次成家,无非是找个伴,不想搞得太复杂。
但这些话,她没法跟旭日挑明。
一切都心照不宣。可她怕旭日理解不到这一层。
老丁进屋睡了,旭日好像自在了一点,随手捏着葡萄干吃。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以后我要是去外地上学,过年才回来一趟了。”
他又自嘲地补了句:“也可能就在本地,山东理工。”他心里巴不得走得远远的,离开家,去找自个儿那片自在天。
“估计考不上那么远吧。”雅禾说。
“以前是一个礼拜回来一次,以后就是一年回来两三次。”雅禾掰着手指头算给旭日听。
旭日当然懂妈妈的意思。
他不可能一直陪着她,他得有自己的路走。
这么一想,老丁的存在,倒是挺有必要。
用雅禾的话说,就是“屋里有个喘气儿的”,人都怕孤单。
旭日忽然有点理解妈妈了。
这个家,还得这么维持下去。
长大嘛,大概就是一边往前奔,一边又得不断跟自己和解。
旭日必须接受,亲生父亲建军已经是老皇历了。
他现在的家,就在这儿,这个重新拼凑起来的地方。
电视里,晚会迎来了最重要的时刻——主持人带着全场观众开始倒计时,当“五、四、三、二、一”的喊声落下,浑厚悠扬的新年钟声敲响了。
几乎同时,外头的炮仗噼里啪啦炸开了锅,钟声、欢呼声和炮响混成一片。四周是村庄,炮声此起彼伏。
有人放起了烟花,清冷的夜空中猛地爆开红的、绿的、黄的光团。
旭日和雅禾站在阳台上看着。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好多年前,在北头,在建筑公司的日子。
旭日和雅禾,他们是彼此过去的见证人,见证过那些最好的时光。
老丁被炮仗和钟声吵醒,趿拉着拖鞋从屋里走出来:“看啥呢?”
雅禾说放炮呢。
“饿不饿?冰箱里还有晚上包的饺子,我去煎点当宵夜?”老丁搓搓脸提议。又问旭日吃不吃。
“行,多煎几个,我也有点饿了。”旭日对老丁说。
雅禾笑呵呵地起身:“我去弄吧,你们爷俩看会儿。”
没一会儿,厨房传来滋啦啦的声响,一股焦香的猪油味飘出来,勾得人馋虫都醒了。
雅禾端出一大盘金黄酥脆的煎饺,还配了一小碟醋。“趁热吃。”老丁招呼着。
因为这盘冒着热气的煎饺,旭日心里忽然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