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过得异常沉闷。尽管雅莹努力想活跃气氛,一会儿嚷嚷着要给大家露一手做个拿手菜,一会儿又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在南方的各种见闻,可饭桌上的每个人都像是胃口不佳,盘里的饺子剩了大半,对她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也显得心不在焉。
梅溪自然也知道了五女儿离婚的实情,除了不住地摇头叹息,便是长久的沉默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愁女儿眼下没着没落,更愁她那望不到头的将来。
下午这顿食不知味的饭总算吃完,雅琳便领着雅莹去看那套离婚分来的房子。
雅琳心里暗自庆幸,当初坚持让栾平留下了这套房,总算给妹妹留了条后路,不然她往后的人生更是步履维艰。
租客刚搬走不久,打开房门,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废弃的杂物和灰尘。
“这地段还行,靠近街市,生活方便。”
雅琳在屋里转了转,避开地上的一个空纸箱说道,“好好收拾收拾,你自己住着挺合适的。”
“我不打算自己住,”雅丽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还是继续租出去。”
雅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不自住,那她打算住哪儿?难道……是想搬回娘家?这念头让她心里一紧。她试探着问:“那你……不打算把唐潮接过来一起住?”
提到儿子,雅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流露出一丝怅惘和不确定。“他……愿意跟我吗?”她苦笑一下,“现在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还谈什么在一起过日子?”
“孩子总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会明白事理,懂得谁才是真心为他好。”雅琳劝慰道。
“真的吗?”雅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点燃了。
“等他过完年从上海回来,我帮你约着见见。再怎么着,亲母子,血脉连着心,总归是不一样的。”雅琳继续宽她的心。
这番话让雅丽心里感觉暖烘烘的,但她依然坚持原来的想法——房子必须租出去。
这笔租金是她眼下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和栾平那场离婚,她几乎是净身出户。
婆家一心只想要个男孩传宗接代,逼着她再生,她实在是不愿意,也耗不起了,这才离了婚。
谁知前脚刚离,后脚栾平就火速找了一个西北姑娘。
是啊,只要有钱,还怕生不出儿子吗?只是她贺雅莹,不想再沦为生孩子的工具了。至于那个丫头……她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狠心放下。
事实上,就算她赖着不走,那个家,婆家也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待不下去。
“延续香火”这四个字,在他们老栾家,比她贺雅莹这个活生生的人要重要千百倍。
回即墨的火车上,她蒙着被子哭了一路,可火车一到站,她的眼泪就干了。
从那一刻起,雅莹知道,往后的路,她必须也只能为自己打算了。
“年初二,我把她们几个都叫回来,一起吃顿饭吧。”雅琳提议道,想让她感受点家庭温暖。
“别……千万别。”雅莹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阻止,声音里带着恳求。
她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没脸面对姐姐们关切的或责备的目光。
夜幕降临,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雅莹挤在了母亲梅溪的床上。
母亲心里的气显然还没消,她觉得这个老五做事太欠考虑,太由着性子来,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把婚姻当儿戏。
母女俩并排躺在黑暗里,梅溪忍不住开口骂道:“你跟那燕子似的,北方挤一个蛋,南边又挤出来了就一个蛋,扭头飞回老家不管不顾,自己的鸟崽都不管死活,可哪‘甩货’拉拉蛋。想着再生?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你多大了?”
雅莹侧着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哽咽:“妈,那咋整啊!揣上了!不能不生啊?那丫头落地!婆家非得让我生个带把的!”
接着又说:“离了!那丫头不是我不想要,是人家根本不给!我有什么办法?而且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力气养活孩子?”
梅溪猛地翻身对着她,即使在黑暗里,也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灼急:“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养孩子,是你怎么养得活你自己!”
雅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耍赖语气说:“妈!您老就是我坚强后盾!我也是甩出来‘货’!你得收货,这叫归巢!你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就烂在你这了!以后再慢慢打算。”
“你可拉倒吧!不收!”梅溪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又努力压下翻腾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你自己名下明明有房子,挤回家里来干什么?你大姐一家子赖着不走,还在这儿住着呢,已经够闹腾的了!”
“我光棍一条,就睡这屋,跟您挤挤,有张床能躺着就行。让你再搂着我睡!找一找儿时的感觉,尝尝妈妈的味道!”雅莹不退让。
“那也不行!老也长不大,还学小孩子耍赖皮!”梅溪的语气更加坚决。
“妈!我不会白吃白喝白住!那我交伙食费、房租总行了吧?”雅祭出“金钱攻势”。
“这不是钱的问题!”梅溪有口难言。
她没法直接告诉老五,自己已经答应了让老六过来住。这话她说不出口。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雅莹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声音提高了些,“都是您的掉下来的肉,大姐能带着一家人长住,为什么我暂时落个脚就不行?”
“反正你自己的事,自己安排好!”梅溪说不过她,气呼呼地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她,开始装睡。
雅莹朝着母亲的背影嘟囔:“妈!一碗水你都端不平?”
另一边,雅琳忙完所有的家务已是深夜。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只见坚革还靠在床头,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看书,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进来,他立刻放下书,很自然地伸手掀开被窝一角,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早已提前帮她暖好了被窝。
“都安置好了?”坚革轻声问,顺手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整齐地挂到床边的椅背上。
雅琳“嗯”了一声,钻进被窝,冰冷的双脚触到他温暖的腿,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更紧地贴过来,用体温为她驱寒。
他结实的手臂绕过她的脖颈,让她枕着,另一只手则熟稔地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累坏了吧?看你眉头皱得,都快拧成疙瘩了。”他的声音带着心疼。
雅琳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深深吸了口气,鼻尖全是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能不累吗?”她叹道,“老五这一回来,简直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大石头。婚离了,孩子也没带回来,往后怎么办?妈愁得晚饭都没吃几口。我看她那意思,还想搬回家里来住……”
坚革的手指没有停,依旧耐心地帮她放松紧绷的神经。“船到桥头自然直,办法总比困难多。倒是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身体怎么吃得消?”
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雅琳抬眼看他。
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了他的眼角,但眼神里的那份沉稳和关切从未改变。
无论外面有多少烦心事,只要回到这个小小的港湾,靠在这个坚实的怀抱里,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硬硬的触感微微扎手,却奇异地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依赖。
坚革闻言低笑起来,胸腔传来沉稳的震动,震得她耳根发痒。“净说傻话。”他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持久的吻。“还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吗?挤在单位分配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宿舍,冬天北风呼呼往里灌,夏天又热得像蒸笼,那时候不比现在难?我们不也一步一步熬过来了,日子还越过越好了。”
雅琳被他勾起了回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是啊,那时候他每天在车间忙得一身汗臭,下班回来再累,也会记得先给她打盆热水泡泡脚。
冬天,他总是抢先钻进冰冷的被窝,用身体把被窝焐得热乎乎的,才肯让她躺进来。
“那怎么能一样?”雅琳反驳,语气却软了下来,“那时候就咱俩,无牵无挂。现在一大家子人,老五这事又这么复杂,牵扯太多……”她的话还没说完,坚革带着薄茧的手指便轻轻按上了她的唇,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在我这儿,你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小琳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家,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那个人就是我。老五想住回来的事,妈那边不松口,咱们就按之前商量好的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他朴实无华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雅琳心中筑起的堤坝。
她鼻尖一酸,不再多言,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独属于她的安全感。
这个男人,或许一辈子也学不会花哨的甜言蜜语,但他用每一个行动告诉她:别怕,有我。
坚革伸手拧灭了台灯,卧室陷入一片黑暗。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在黑暗中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呼吸渐渐交融,步调一致,就如同他们这些年风雨同舟、携手走过的每一步。
“快睡吧,”他最后在她散发着熟悉洗发水香味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而与主卧一墙之隔的小房间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烟雾缭绕,元子和陆瑶各占了一张麻将桌,牌局正酣。
洗牌、摸牌、出牌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与主卧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
龙哥叼着烟,笑着对陆瑶说:“陆老师,什么时候把你家那位小千金带来玩玩嘛,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陆瑶熟练地打出一张牌,抿嘴一笑:“她姥姥带着呢,孩子还小,来这种场合干什么?净捣乱。”
龙哥却不以为然,打趣道:“这话说的,打麻将这门国粹,就得从娃娃抓起。你们两口子牌技都这么厉害,还不得早点培养个接班人?”这话引得牌桌上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