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把眼睛睁得滴溜圆:“哎哟喂!你可别哄我玩!”
“妈趴我耳朵边亲口说的。”雅希美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就跟我一个人透了风,你可得把嘴缝严实喽。”
“我要是走漏半个字,叫我烂舌根!生孩子没屁眼!”宝玉举手对天发誓。
“你这只公鸡能下蛋?太好得从西边出来!”
“姐妹几个里头,妈就爱搂着我睡,说我这丫头片子最招人疼。这份偏心眼,那可是独一份!”雅希摇头晃脑,得意得不行。
梅溪挎着菜篮子从龙泉湖菜市西门晃出来,正琢磨着去尝碗三鲜面,一抬眼瞧见李婶拖着唐潮往菜市里挪。
“过年吉祥啊!”梅溪抢先扬起笑脸。
等凑近了才瞧真切,李婶那双眼肿得像熟透的桃。
唐潮也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喊了声姥姥。
李婶一见梅溪,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梅溪顿时慌了手脚:“前儿不还说在上海舒坦着呢,这唱的是哪出啊?”
唐有金是肝上的老毛病。
自打老三在牌桌上咽了气,春波就格外上心,顿顿盯着有金服药,从没落下一回。
这回去上海,也是千般谨慎万般小心。
谁承想在和平饭店跟洋姑爷多抿了几口,喝完顺着外滩溜达看灯景。
刚到江边,人就软下去了,抽根烟的工夫,说没就没了。
是血块子脱落堵死了肺脉。
“大夫说是肺栓塞。”李婶哭得接不上气,旁边的梅溪、雅琳和坚革听得心口直抽抽。
雅琳头回听说这病症,没成想就叫有金摊上了。
梅溪搂着李婶抹眼泪。
坚革板着脸不吱声。雅琳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当场卡壳了。
她从来不敢想,这世上要是没了有金会成啥光景。
他陪她走过最鲜亮的年华,那些火辣辣的日子都有他的影儿。
有金这辈子太遭罪,为老为小操碎了心,偏偏还是个倔脾气。
在雅琳看来,这么个苦水里泡大,刚尝到点甜头的老实人,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可跟谁讨说法去?这就是各人的命。
院墙根底下,唐潮蹲在那儿猛抽烟。
上高中后,他就靠这招解心烦。
雅莹在屋里憋得慌,那悲戚劲儿压得她心口疼。
刚迈出门槛,一扭头正撞见唐潮。
她好久没见的大儿子。
险些没认出来。
初三暑假个头猛蹿一截,唐潮现在高高瘦瘦,嫩茄子长开了,有了大人相。
瞧着像是亏了嘴。雅莹心里头泛酸。
连叼烟的架势都随她。站着像在歇脚,不是用手指夹烟,而是用拇指食指掐着,狠命往肺里吸。
雅莹苦笑,真真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她踮着脚凑过去,唐潮没觉察。
她突然伸手把烟夺了。
唐潮一愣。雅莹嘬了一口,又把烟塞回去。在儿子跟前她得端着架势,演也得演到底。
唐潮瞪着她,满脸错愕。
雅莹腮帮子动了动,勉强算是个笑:“咋?连亲娘都不认得了?我是你妈。”
唐潮把烟屁股往地上狠狠一碾,扭头就要走。
雅莹赶紧拽住他胳膊。
唐潮吼:“撒手!”
雅莹只得松手。“这回妈不走了!就在即墨扎根……还像从前那样,你可还记得……就那小破屋……妈带你过日子……”
“你要星星妈都给你摘。”话都说不圆全了。
唐潮往前窜了几步。
雅莹在后头撵。
唐潮猛地刹住脚,转过身红着眼吼:“是你把奶奶作践没的!是你把爸逼上绝路的!是你把这个家搅散的!是你毁了我!全是你!”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妈混账...是妈混账...”雅莹捶着自己心窝子,“妈能改...真能改...还赶趟!肯定赶趟...”
唐潮几乎疯魔:“你也配当我妈!”
这话像记黑拳,直掏刘小玲心窝子,她腿一软,慌忙扶住旁边的墙。
在儿子面前,她剥掉所有伪装,只剩下乞求,“别抛下妈...妈就剩你这根独苗了啊...儿啊...我的亲儿...”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瞅见你!”唐潮甩下这句绝情话。
他跑得飞快,像受惊的野鹿,在那个巷口一拐,消失无踪。
贺雅莹顺着墙根瘫坐在地,脸上泪痕交错,到这份上,她才实实在在明白,自己的前半辈子,彻底砸锅了。
两桩婚事都黄了,小女儿在第二个男人那儿,这辈子怕是难相见,头任丈夫没了,大儿子不认她。
想到如今孤家寡人的境况,雅莹又嚎啕大哭起来。
大铁门外头,房浩的车停得老远。
知安也望穿秋水,时不时朝大门口瞅一眼。“爸,咋还没动静?别是那老尼姑算岔了。”
房浩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这哪是算的,是你六姨夫递的准信,你妈今儿个准能出来。”
又熬了半个钟头,铁门吱嘎裂开条缝。
房浩赶忙下车,知安紧跟其后。
果然出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雅环!孩儿他妈!”房浩使劲挥手。
贺雅环也瞧见了他。房浩小跑过去,阿弥陀佛,总算等到这一天。“环!”他又喊。
她杵在原地没动。
他扑上去抱住她,喃喃道:“出来了出来了,灾祸过去了咱们回家了...”贺雅环却眼神发直。
知安喊了声妈,死死攥住母亲的手。
贺雅环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这才哇的哭出声来。
饭桌旁,雅环呆坐着。
厨房里传来刺啦啦的炒菜声。
知安趴在桌边,眼巴巴瞅着妈妈。“妈,您不在家这些天,我可知道用功了!”
知安挺起胸脯,满脸“求表扬”:“这回考试,我创造了个人最好成绩——从铁打的倒数第三,直接杀到倒数第十三!按老师的说法,我这叫从阴沟里爬到了岸边上,终于能喘口气了!”
雅环还是神情恍惚,心事重重的样子。
知安接着说:“妈,爸为这顿饭折腾老半天了,保准都是您的心头好,您不在家,我都没吃过几顿爸做的正经饭菜。”
雅环勉强扯扯嘴角。
房浩端着菜出来。
是糖醋里脊,雅环和房浩的定情菜。
还有油焖大虾、西红柿牛腩、香菇炖鸡、冬瓜排骨汤,全是雅环平日最爱吃的,一口气全摆上桌。
房浩解下围裙,挨着桌子坐下。
知安提醒他:“爸,给老妈揭揭风洗洗尘!酒!”房浩这才想起来,还有红葡萄酒。
是雅环最认的老牌子,高脚杯也是新淘换的。要整就整全套。
酒杯举起来了,里头漾着淡淡的红。
“知安,咱祝妈妈回家顺心!”祝福的话说得别别扭扭。雅环却还是打不起精神。
房浩和知安端着杯子轻轻碰雅环手里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雅环一仰脖,把酒灌进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