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外的夜色被霓虹灯切割得明明暗暗,人群像融化的糖浆般缓缓流动。
小龙两条腿跟安了弹簧似的,边走边哼刘德华的《恭喜发财》,调子都快跑到外婆桥了。
雅怡揉着发僵的后颈,慢半步跟在后面。
现在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这下总该知足了吧?”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
小龙扭头咧嘴笑出八颗牙:“老妈万岁!”
那根荧光棒在雅怡指间转得忽明忽暗:“晓得你妈年轻时候最想干啥不?”
“知道嘛,当大明星。”
“可惜没成。”夜风把她刘海吹得乱飘,“等到妈这个年纪才明白,不是命不好,是既没那个本事,又懒得下功夫。”
小龙突然停住脚步。他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这样平静的认命。
“所以啊!小子哎!”雅怡轻轻捏了捏他肩膀,“咱娘俩都得面对现实——你这破锣嗓子随我。”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气球。
虽然自己唱歌跑调心里门儿清,可被亲妈当面点破还是头一遭。
“有些梦挂着看看就行了。”雅怡把发着绿光的荧光棒塞进儿子手里,“当成兴趣爱好多自在?你的人生导航里,还有更平坦的大道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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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寒意还没散尽,旭日拖着行李箱推开出租屋的门,冷不防看见唐潮歪在钢丝床上,旅行包随意扔在脚边。
“来真的?”旭日喉咙发紧,虽然早猜到这个结局。
“上海。”唐潮用鞋尖拨弄着行李箱轮子,“来打个招呼就走。”
“咋的?不上学了?”
“坐在教室也是浪费时间。那是榆木疙瘩刻玉玺,不是这读书这块料!”唐潮扯出个勉强的笑。
“是不是,我五姨回来……你才……”旭日疑惑。
“这和我妈回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非得赶这时候?”
“早走晚走不都得走。”唐潮绷紧手臂肌肉,“有这把力气还能饿死不成?”
旭日还不知道他大伯的事,盘算着至少留他到元宵后。
“车票都攥热乎了,今晚的火车。”
“我送你去车站。”
“别整这些。”唐潮连连摆手,他最受不了婆婆妈妈那套。
从裤兜摸出个信封:“帮我捎给大妈。现在别瞅,等车开走了随你看。”
两人干坐了一会儿,旭日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一遍:现金分开放,证件贴身藏,连房东的座机号码都抄给他。
“要是在那边混不下去,记得去找小波搭把手,别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着这些琐碎事,离别的愁绪好像被冲淡了些。
“走了。旭日哥!”唐潮突然起身。
旭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张开双臂。
两个年轻小伙子结结实实抱在一起,互相拍背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对方刻进骨血里。
旭日站在门口,眼圈发红,朝远去的身影挥了挥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人总要学着独自往前走。
屋里静悄悄的。她展开那张被捏得微皱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有些晕开:
“大妈: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走出去看看。再过几个月,我也算个真正的大人了,该学着对自己负责。
我打算去上海。您别担心,身上带着钱。
遇到难处会找小波姐商量。大伯的恩情我一直记着,等我站稳脚跟,一定好好报答。
——唐潮”
短短几行字,旭日的视线却模糊了。
窗外传来房东粗嗓门的招呼:“旭日回来啦?”她慌忙折起信纸,应了一声。
潮潮离开的第二天,春波被小波夫妇搀扶着回到了即墨。
有金的骨灰盒抱在春波怀里,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小波和那个外国未婚夫马克里外张罗着后事。
李婶小心翼翼地把潮潮的信交到春波手上,抱怨道:“贺家老二儿子转交的,我连人影都没见着。”她偷瞄女儿的脸色,生怕被责怪。
春波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既然留了信,至少知道人去向。她嘱咐小波:“那孩子要是联系你,马上让他回家。”
此时雅禾正在雅琳家说起这事,没想到雅莹也在。雅琳摇头:“这孩子性子太倔。”
雅莹猛地站起来:“我要告唐家!把我儿子要回来!”她激动得声音发颤,“好好一个孩子被他们养成这样,现在人都跑了!”
“你冷静点!”雅琳厉声喝道。
梅溪在一旁帮腔:“告就告呗,把儿子要回来,将来也有人给你养老。”
雅禾不赞同地看了眼梅溪。雅琳重重放下茶杯:“妈您就别添乱了!火上浇油!这些年你尽过当妈的责任吗?除了每月点房子租金给的那点钱,孩子都是人家在照顾。现在是他自己要走,而且马上就能自立门户了。有金刚走,家里乱成这样,你非要这时候闹?”
只有梅溪还在嘟囔:“说走就走,连给他大伯戴孝都顾不上,这孩子真是...”
雅莹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觉得潮潮出走自己多少有点责任,可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只能嘴硬道:“肯定是他大伯待他不好,要不孩子能跑吗?”
雅禾听了直叹气:“有金和春波做到这份上真没得说了,比旭日他大伯强多了。”
院子里的灵棚搭起来了,街坊邻居陆续来吊唁。雅琳、雅禾、雅怡都来了,默默站在灵前。雅环、雅莹和雅希没露面。
小波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向前来吊唁的亲友还礼。她那外国对象马克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祝得喜媳妇领着几个妇女名义上是来吊丧,其实是来看洋女婿的。
一进院子,几个人的眼珠子就黏在马克身上挪不开了,活像在动物园看稀奇。
李婶递给她一支黄菊花,祝得喜媳妇魂不守舍的,竟直接把花塞到了马克手里。
在场的人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春波气得直发抖,对李婶说:“妈,请她们出去!”
这简直是对亡夫的亵渎。
又转头对小波说:“让马克也进屋去!”
灵前总算恢复了肃穆。
雅琳静静站在有金的遗像前,雅禾和雅怡陪在她两侧。
春波早已哭干了眼泪,只剩下满心的悲戚。
雅琳其实也想痛快哭一场,但在春波面前,她还是得克制。
有金终究是别人的丈夫,对她而言,他只是个老朋友,是逝去岁月的见证人。
她走到春波跟前,轻轻说了句“保重身子”。春波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这时元子走进院子来找母亲,却看见跪在灵前的小波,不由得愣住了。小波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相顾无言。在这般悲伤的场合,又能说什么呢?更何况,各自都已经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马克从屋里走出来,递了条毛巾让小波擦脸。元子盯着马克看,眼神里全是陌生和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