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琳叹了口气:“要不……先去元子那儿挤挤?总不能睡大街上。”
坚革却摇头:“现在这副模样,跟逃荒似的!过去不合适。咱们三个灰头土脸的,元子见了肯定心疼,可陆瑶会怎么想?”
雅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样狼狈地找上门,儿媳妇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轻看几分。
要是让孙女贺瑶玛丽看见这场面,更不像样。
“找个旅馆将就一晚吧。”坚革拍板,“明天再想办法。”
强子插嘴:“三姨家不开旅馆的吗?”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雅琳皱眉,“老三的旅馆和老六上下楼,万一走漏风声更麻烦。”
空中飘起细密的雨丝,一家三口沿着公园路往北走。
路过一中校门,穿过人民医院,终于在城西市场角落找到家私人旅馆。
房间狭小,墙纸泛黄,空气里浮着若有似无的霉味。
刚安顿下来,雅琳就给大儿子元子去了电话。
不过二十分钟,元子就赶到了。
见到大儿子,雅琳心头一紧:“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瘦脱相了?工作太拼还是……”她压低声音,“别太由着媳妇折腾,那事儿跟吃咸盐卤子似的,吃多会齁住,过量伤身。要悠着点,年轻人!”
元子连连摆手说纯粹是工作忙。
雅琳也没多问,自家这堆烂事还理不清呢。
强子凑过来煽风点火:“哥,六姨都带人砸场子了,咱也得找帮人杀回去!”坚革厉声喝止:“老二!别在这儿添乱!”
强子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元子安抚道:“爸,妈,眼下最要紧是找个安稳住处。等我消息,我尽快想办法。”说完又匆匆离去。
雨声渐密,夜色浓得化不开。
雅琳从外面拎回三碗馄饨,一家人围着床头柜吃晚饭。
强子扒拉着馄饨叹气:“本来今晚该吃红烧肘子的,我刚夹了两筷子……”
雅琳和坚革沉默不语。破旧电视机闪着雪花点,杂音混着雨声敲打窗棂。
饭后坚革蹲在旅馆门口抽烟。
雅琳走到他身后,轻轻咳嗽。
坚革掐灭烟头,回头叮嘱:“多穿件衣服,别着凉。”
“这口气我咽不下。”雅琳声音发颤。
老六今天这出,简直是把她们姐妹情分踩碎碾烂。更让她寒心的是老母亲的态度——难道就因雅希是她带大的?还是嫌她伺候得不对胃口?
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梅溪和雅希怎么会狠心做到这个地步。
坚革重重吐出一口烟:“说到底,谁都没法指望。”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雅琳猛地抬头:“那是我爹妈留下的老屋!是贺家祖祖辈辈的根,不是谁想独占就能独占的!”
坚革放缓了语气,握住她的手:“咱们自己挣来的才踏实。”
“自己挣?”雅琳眼神空茫,声音发飘,“连血脉亲情都靠不住了?非得什么都自己挣?前些年她们遇事不都我扛着,怎么不这么说?如今看我们没用了就一脚踢开?坚革,你说是不是咱们真老了,不中用了……”她越说越心凉,肩膀塌了下去。坚革拍着她的背:“再怎么样,这个家还在。咱们不跟她们争这个长短。”
隔天,元子就捎来信儿,说在城西小学隔壁,正对着惠民市场,有处朋友的房子空着。
朋友的老娘一个人住那儿,正好有两间闲房能暂住。
一家人简单收拾就搬了过去。
安顿时自然要和房东老太太唠家常。
老太太也姓柳,和雅琳母亲一个姓,都姓柳?做人的差别咋这么大呐?
原本住在城北,这两年才搬来城南儿子这房子住。
两人越聊越投缘,柳奶奶一语道破:“根子还在你母亲身上。当爹娘的一碗水端不平,底下儿女肯定要闹腾。”
又说:“你家老六这事做得不地道。她咋不想想,没有你这个大姐当初拉扯,她能顺当长这么大?”
雅琳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坚革倒没陷在情绪里,等家里安顿好,强子去上班,雅琳忙着做饭,他就跟着中介四处看房,想尽快找个合适的窝。
他们前脚刚搬走,第二天雅希就带着宝玉和婉儿住了进去。
宝玉心里不踏实:“老婆,咱这样是不是太绝了?”雅希眉毛一竖:“绝什么?妈让住的!她想跟哪个女儿住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她大姐住得,我就住不得?”
宝玉还想说什么,雅希直接打断:“你到底帮谁说话?前因后果不早跟你掰扯明白了?磨磨唧唧的,还有点男人的样子?窝囊废!软叭叭的!玩犊子玩意儿,关键时刻,能不能支棱起来?”宝玉张了张嘴,小声道:“刚要竖起来就被你吓回去了!”
婉儿手里拎着小提琴,眼睛扑闪两下,抿着嘴没吭声。
宝玉凑近些,嬉皮笑脸道:“四姐清白了,咱得给接接风洗洗尘,改天攒个局聚聚?”
雅希甩他个白眼:“咸吃萝卜,淡操心!早通过电话了,我心里有谱。”
贺家老宅一住进来,贺雅希就闹得满城风雨。
李婶在边上瞧着,直咂嘴:“小溪魔怔了,哪有大萝卜给拔了,马上塞个小萝卜进坑的理?”
春波晾着衣服接话:“跟咱家不是一个样?老二赖在屋里不走,也就是我不爱计较。等小波办完婚事,安顿好了,咱们就奔上海。”
李婶扭过头:“不去不去,那儿喝口水都要钱,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在老家舒坦。”
春波把衣裳抖得哗哗响:“待久了就适应了,大城市里总归有大城市里的好处。”
“反正我过不惯。”李婶别过身子。
“您儿子不也在上海落脚了?”
“他那窝我更不去!虽说和丽娜复婚了,可咱们跟那姑娘压根不是一路人。春柳要受委屈是他自个儿的事,我见不得我儿子低三下四,也忍不了那口气——干脆眼不见为净。”
“真不打算去?”
“你尽管去闯,别惦记我。”
“您这样我哪能放心走?”
“你是有大前程的人,我老婆子守着这老屋最踏实。”
春波苦笑着搓搓手:“什么大前程,不过是上海有医院抛来橄榄枝。要说真为什么走……实在是即墨这地方扎心,有时一合眼,就看见有金在眼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