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旭日没憋住乐了：“打听这么仔细干嘛。”
雅莹耳根微微发热。小龙插进来：“还聊啥？谁烟台来的？搞装修的？比谁大来着？”显然没听明白前因后果。
旭日转开话题：“要不要加个狮子头？”说的是桌上那锅里的。
小龙立刻：“狮子头来俩，糖醋里脊也划拉一份。”
“管够！”旭日嗓门亮堂。
雅莹在旁摇头：“真行，无肉不欢。”
到开饷的日子，老丁照例数出一沓家用递给雅禾。
这数儿是婚前就敲定的。
当然，菜市场东西贵了，他给的钱也跟着往上浮点儿。
小城花销涨得不算狠。
雅禾用这钱张罗两口子的吃喝穿用，自己工资悄悄攒起来，留着贴补旭日。
旭大学的学费老丁掏，这上头他倒不含糊。半路夫妻能这样，雅禾知足。这天，刚把钱捋齐整。
老丁眉心拧个疙瘩，欲言又止。
雅禾把钱收进抽屉，才抬眼：“别跟卡了鱼刺似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年岁长了，日子把她磨得爽利不少。
“是妞妞……”他孙女，丁妞妞。
“妞妞咋了？”
“要上小学了。”老丁挤牙膏似的，“她爹妈……腾不开手。”
雅禾心里明镜似的——小两口想甩包袱图清静。忙？多半是托词。
“美丽找着活儿了？”
“正奔着呢。”老丁搓搓手，“我也嫌闹腾，可咋整？光靠儿子那点死工资，日子紧巴。”雅禾挑眉：“美丽啥情况，当初可没瞒你。”
老丁赶紧找补：“不是那意思，就想着把日子往前挪挪。”
说实话，雅禾心里掂量再三。
人家亲奶奶抢着含饴弄孙，她这“后奶奶”太热络反倒奇怪。
不是自己的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血缘关系，硬说亲，假。
可既然搭伙过日子，面儿上总得做得比亲的还周全，才不落话柄。
这片刻工夫，雅禾肠子都捋了好几遍，才慢声道：“送来也行，可有三条：第一，咱俩都上班，顶多早晚搭把手，接送幼儿园别指望我们；第二，我们管孩子他们别掺和，反正不害她；第三，平时搁这儿，周末领走。”其实还有第四条——带孩子的花销得另算。
雅禾没点破，这规矩不用摆台面上。
她跟老丁，图他厚道，图有个伴，也指着他帮衬一把，彼此心里门清。
再说，小丁两口子那点算盘她懂。
孩子送来，既省心，又能用孙女拴住老丁，怕他把家底忘了。
老丁手里应该攒着点棺材本。
没出礼拜，妞妞果然背着书包来了。
你说怪不怪，妞妞这小丫头片子，偏偏就服雅禾这个"奶奶"。
旁人讲什么她都拧着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可只要雅禾眼睛微微一眯，还没开口呢，这小祖宗立马就老实了。
有一回美丽被女儿缠得没辙，蹲下来好声好气地哄："妞妞乖，妈妈带你去买糖吃。"谁知小家伙把头一扭，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不要！我就要看动画片！"
美丽终于没了耐心，站起身来说："你再这样，我这就去告诉奶奶。"话音刚落，妞妞立刻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声音都带了哭腔："妈妈别告诉奶奶，我听话..."
清明时节的傍晚，细雨刚停。
老丁撂下饭碗就下楼看人打麻将去了，这么多年，他从不给前妻上坟。要上坟也是他儿女去。
可雅禾心里还惦记着建军。
她收拾完厨房，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就要下楼。
妞妞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过来，小手拽住她的衣角。
"在家看动画片好不好？"雅禾弯腰摸摸她的头。
"不要..."妞妞扁着嘴，声音小小的，"阳台外面黑乎乎的，我害怕。"
雅禾叹了口气，牵起她的小手："那跟紧奶奶。"
一老一小穿过马路往东走，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黄纸和金银元宝。
走到三岔路口，雅禾蹲下身，找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个圈。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轻声念叨："建军啊，来收钱吧。在那边别亏着自己...保佑咱们旭日平平安安的。"
妞妞安静地站在一旁，跳动的火光照亮她稚嫩的脸庞。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生死离别。
与此同时，梅溪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对雅希说："去烧点纸吧。"
"烧纸？"雅希刚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一愣。
"今儿个清明。"梅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给你爸，还有你奶奶爷爷都送点钱。"
在里屋练琴的婉儿听见动静，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我也要去！外面好玩儿！"
雅希一把拉住正要往外冲的小丫头："外面到处都是凉飕飕的，专门抓小孩儿。"
"你骗人！"婉儿不服气地跺脚，"楼下明明亮着路灯！"
"那是给行人照路用的。"雅希俯下身，故意压低声音，"今晚满大街都是烧纸的，一个个蹲在路边——"
"啊！"婉儿尖叫着躲到宝玉身后。宝玉埋怨地瞪了雅希一眼："看你，把孩子吓的。"
贺雅希裹了件外套出门。
她故意绕开大老孙家的小卖部——自从她搬回来住，没少听见那老家伙在背后说闲话。
在即墨大酒店拐角的小店里，她挑了几沓黄纸。
店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热情地推荐："闺女，再带点金元宝吧，还有新到的大额冥币，下面都兴这个。"
雅希捏起一张印着"天地银行"的亿元大钞，忍不住笑了："阿婆，死人还能认得这个？这到底是烧给下面用的，还是烧给上面人看的？"
老太太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姑娘可不敢乱说。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
"行了行了，就这些吧。"雅希赶紧付了钱。
十字路口已经聚了几处烧纸的人。
春波和李婶蹲在最大的一个火堆前，春波正抹着眼泪："爸，您在那头好好的..."
见雅希过来，两人往旁边挪了挪。雅希在空地点燃黄纸，火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爸，您得空也管管家里的事。"她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现在妈全靠我一个人照顾。她们给妈做饭净凑合，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搬回来的。今天给您多烧点，您得空也给她们托个梦..."
她挪到旁边另起一堆火："奶奶，不是我说您，走之前也没把家里事安排明白。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就不多说了，您在下面该吃吃该喝喝..."
最后那堆是给从未谋面的爷爷的。
雅希随便丢了几张纸，嘴里敷衍着："爷爷，来拿钱吧。"
刚要起身，冷不防一个黑影罩了下来。
雅希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逆着光，她眯着眼仔细辨认，那人侧过身子，路灯照亮了元子笑嘻嘻的脸。
"要死啊你！"雅希气得在他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大晚上装神弄鬼的！"
元子揉着肩膀，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说要找你呢，这么巧就碰上了。"
"找我干什么？"雅希警惕地看着他。这家伙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个嘛..."元子搓着手，压低了声音，"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周转一下，下个月准还。"
"借钱？"雅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子会缺钱？谁不知道他负责征兵时捞了不少油水，他老婆还在外面接私活。
虽然酒吧不开了，可听说两口子新开的麻将馆生意兴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