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媳妇儿肚皮一天比一天大,昌盛急得直搓手:"这生儿子的事儿,咋比中登山还难呢?俺这'子弹'打出去,回回都是哑炮!"
他蹲在床边直叹气:"要不...咱改行养骡子得了?反正都是绝户的命!"
媳妇儿抄起擀面杖就追:"你个瘪犊子!咋不说自己那'种子站'净卖劣质产品呢?"
邻居老李头扒着墙头补刀:"苍生啊,你这'造人工程'比俺家那破拖拉机还费劲,光突突不见炮!"
苍生被媳妇儿追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喊:“俺说错啥啦?这不是事实嘛!”老李头在墙头笑得前仰后合。
贺奶奶接过话茬:“小心肚子的娃,真是的,老大不小了,没个正形弄掉了咋办?”
贺奶奶接着说:“我说梅溪,咋这会才回来?”
“娘,服装厂正在‘抓革命,促生产’,大干快上呐!”梅溪回答婆婆的问话。
“你可悠着点吧,革命是抓了,生产就免了吧,肚子的娃可别促出来,还没到月呐!”婆婆贺马氏提醒儿媳妇。
“放心吧!娘,工作也就是时间长一点,对到日子生娃有帮助,会顺溜点!”梅溪给老太太下了保证。
………
夕阳把雅禾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挎着那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旧书包刚迈进院门,书包带子突然一紧——雅环正揪着带子当缰绳,嘴里"驾驾驾"地嚷着。
"妈!老三又拿我作业本折纸飞机了!"
雅禾跺脚抖开妹妹的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碎纸片。
柳溪正往晾衣绳上挂衣服,头也不回:"三驴子呐?"
雅禾和雅环突然同时僵住。
"那个..."雅禾眼神开始飘忽,"她说去...去帮王奶奶读报纸..."
"对对对!"雅环猛点头,"特别革命!特别积极!"
柳溪手里的湿衣服"啪"地掉回盆里:"王奶奶上礼拜就进城看儿子去了——你俩搁这儿演《地道战》呢?"
雅禾把书包往炕上一撂:"老三非要搞‘单飞’,说跟我们走掉价儿!"
老太太正纳鞋底的手一抖:"咋的?她个三年级的豆丁,还想学孙悟空腾云驾雾啊?"
"人家现在可是‘独立女性’!"
雅环啃着冻梨插嘴,"早上还跟我说‘一年级小豆包不配跟我说话’——哎呦!"被雅怡扔来的笤帚疙瘩砸中脑门。
正说着,院门"咣当"一声。
"报告组织!"她啪地敬个少先队礼,"本人已完成战略转移,途中遭遇敌方侦察兵——"指了指身后满脸麦秸屑的唐有银,"现已成功策反!"
老太太的鞋底直接飞过去:"你个二椅子兵!策反个屁!”
“三娃子!你反了?”苍生训斥雅怡。
“你自己遇上‘特务’你能应付得了吗?”昌盛吓唬老三问。
“可别逗了,都解放这么多年了!哪来的特务啊?再说了,只不过参了一下义务劳动。”雅怡回复着。
老三雅怡,嫉妒老二样样超过她,心想:家里家外没人待见,瞧着吧!,我这小麻雀早晚会变成凤凰。
雅怡嘴上虽硬,心里却也有点发怵。
苍生哼了一声:“少嘴硬,以后不准再自己乱跑。”
雅怡撇撇嘴,小声嘟囔:“知道啦。”
这时,唐有银怯生生地开口:“叔,婶,我帮着雅怡干了活,能给口吃的不?”
苍生看了眼这孩子,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让孩子饿着,便进屋拿了个窝窝头递给唐有银。
雅怡看着唐有银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得意,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气氛有些沉闷。
雅怡突然站起来,拍着胸脯说:“爹,娘,奶奶,你们等着,我以后肯定能出人头地,让你们都跟着我享福!”
老太太笑骂道:“就你这小丫头片子,少吹牛。”但眼神里却满是宠溺。
雅怡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让家人对她刮目相看。
………
1969夏。
太阳西斜,却仍恋恋不舍地挂在天边,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贺奶奶左手挎着竹篮,右手拄着榆木拐杖,领着四个孙女往海边走。
小路两旁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沙沙地摩擦着她们的裤腿。
"奶奶,走慢点,小妹跟不上了。"
老二雅禾回头看了眼落在最后的小妹。
六岁的小妹雅莹正踮着脚试图捉芦苇梢上的蜻蜓,脸蛋晒得通红。
老太太头也不回:"再磨蹭天就黑了,海龙王该出来巡海了。"
雅禾背着个蓝布包袱,里面包着五块香皂和干净的换洗衣裳。
她今年十三,已经懂得害羞,出门前特意在包袱最底下压了条长毛巾,预备洗澡时围在身上。
"就这儿吧,脱衣裳。"老太太说着,自己先解开对襟褂子的布纽扣。
四个孙女面面相觑。
雅禾咬着嘴唇往海岬那边张望,生怕有人经过。
三丫头已经利落地把上衣脱了,露出晒得黝黑的肩膀:"二姐怕羞!"
"胡闹!"老太太用拐杖轻敲三丫头的屁股,"先去把头发解了,我给你们梳理一下。"
雅禾松了口气,先帮小妹解开辫子。
小妹的头发又细又软,被汗水黏在脖子上,像一团乱麻。
老太太那边已经给老三梳起头来。
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混在海风里,老太太眯着眼,从二丫头头发里梳出几个虱子,顺手扔进海里。
"奶奶,海龙王会看见我们洗澡吗?"小妹突然问。
老太太哈哈大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海龙王忙着管潮水,哪有空看咱们老婆子小丫头洗澡!"
她转头对家文说,"你爹小时候,我常带他来这儿洗。那会儿海水比现在蓝,沙滩上能捡到拳头大的海螺。"
雅禾想象父亲小时候光屁股在海里扑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自己的辫子也解开了,长发垂到腰际,被海风吹得飘扬起来。
"都脱好了没?"
老太太问。她已经脱得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背心,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布满老年斑的小腿。
雅禾红着脸把长毛巾围在胸前,像个筒裙。
三丫头笑话她:"二姐像个裹粽子!"说着自己光溜溜地就往海里跑,被老太太一把拽住耳朵拎回来。
"急什么!先拿香皂。"老太太从家文的包袱里取出香皂,一人分了一块,"省着点用,这块'蜂花'牌的要两毛钱呢。"
五个女性——从六岁到六十六岁——小心翼翼地走进浅水区。海水刚没过脚踝时,小妹就尖叫起来:"凉!"
但很快适应了,开始用手掌拍打水面。
浪花溅到老太太脸上,她佯装生气地瞪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雅禾慢慢往深处走,直到海水没到腰部。
她背对着其他人,迅速用香皂涂抹身体。
海水温柔地包裹着她,带走一天的汗水和疲惫。
她回头看了眼奶奶,老太太正用粗糙的手掌给小妹搓背,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宝。
"雅禾,过来。"老太太招手。
当雅禾走近,老太太用剩下的香皂给她搓洗长发。"你头发最好,又黑又亮,像你娘年轻时候。"
雅禾低下头,看见奶奶的手臂上皱纹纵横,却依然有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这双手如何整夜为她擦汗降温。
正当祖孙五人享受着海水的清凉时,远处礁石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雅禾猛地抬头,看见两个人影沿着海岸线走来。
等看清来人,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有人!"雅禾惊呼一声,立刻蹲进水里,只露出脑袋。
其他妹妹们也慌乱起来,小妹甚至呛了口水,被老太太一把抱起。
原来是雅禾班主任王老师,显然也看见了她们。立刻转过身去。
老太太却出奇地镇定,她甚至朝王老师的方向挥了挥手:"老师好!来锻炼啊?"
王老师背对着她们,也挥了挥手:"贺奶奶好!我们...我们这就走!"
小妹天真地问:"他们看见我们洗澡,会不会长针眼?"
老太太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几只海鸥:"老师和我们的形状一样!没啥区别?"她拍拍雅禾的肩膀,"别躲了,人走了。"
雅禾这才慢慢站起来,脸红得能滴血。
她突然想起上周王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夏日趣事》——这下可有东西写了。
太阳终于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老太太招呼孙女们上岸:"该回去了,再晚你爹该着急了。"
五个湿漉漉的身影走上沙滩,用干净衣裳擦干身体。雅禾帮小妹们穿衣服时,发现她的脚底被小贝壳划了道口子。
"疼吗?"雅禾问。
小妹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疼!海龙王给我盖的印章,证明我是海边长大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四个孙女的头发都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像四尾刚上岸的小美人鱼。
雅禾走在最前面,忽然转身说:"奶奶,下个星期我们还来好吗?"
……
第二天早晨,雅禾领着小小的娘子军,背起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
“看见没?柳姐的娘子军,领头那二丫头多水灵,生女儿就像开了家招商银行,主打一个女婿上门——彩礼满满,这波稳赚不赔!”柳梅溪厂里的同事议论纷纷。
柳梅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为了保证这一胎生出了男娃,索性请假在妇产医院待产。
旧箩筐筛新谷,非得筛出个带把的。
春波娘听说梅溪下狠茬子了。
春波娘去产院瞅着梅溪的肚子:“哎哟,这肚儿尖的,怕是要添个带把儿的炮仗小子喽!”
梅溪念叨:“你别宽慰我了,前几个娃跟这状态差不多,可结果呢,丫头片子!”
“酸儿辣女!你前儿不是啃了半坛子腌酸萝卜?铁定是小子!(压低声音)不过啊……要是生个闺女也好,像你,俊!将来能说门好亲!”
“您别拿我开涮了,求菩萨保佑吧!”梅溪道。
“老天爷会保佑的!”李婶接着说。
梅溪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老调重谈。
随后转移了话题:“下乡,扎干农村的那些青年,可能要拔出来了!”
李婶捊了捊头:“好像有这么回事,你说说,不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工作吗?事事难料啊?我让青波她爹多留意点!”
梅溪回应道:“嗨!你没有我操心,一儿一女多好!看看俺家,娘子军!”
李婶调侃道:“那你就政委了?”
“你可拉倒吧!我只不过是一只负责下蛋的老母鸡,免费保姆而已,老太太司令兼政委,她爹是军长!”梅溪自我嘲讽道。
“听说唐老鸭婆娘那只老母鸡!你猜怎么着?”李婶整起了悬念。
梅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神叨叨的,难不成她下蛋了?”
“哎!真让你猜对了,而且还是犊牛蛋子!唐老鸭真有两下子,不过他那婆娘那块地也争气!”春波娘接着说。
梅溪顿时脸拉了下来:“你的意思,我这块地不争气喽,我怀着孕呐!特意添堵,替那婆娘显摆显摆?”
“姐,你多虑了,我寻思着,借着点那婆娘点东风吗?”李婶赶紧解释。
“骚风吧!那婆娘,就她那德行,等三个儿媳妇过门,针尖对麦芒,还不撕了她!”
李婶接着说:“希望是出现个孙悟空,降妖除魔,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正说着呢,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苍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媳妇儿,俺听说唐老鸭家那口子生了儿子,咱可不能输!”
梅溪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比,人家生儿子,咱也不能急在这一时啊。”
苍生挠挠头:“俺就是觉着,咱也得赶紧有个儿子,不然这家里都是丫头片子,俺出去都抬不起头。”
春波娘笑着打圆场:“苍生啊,这生男生女都一样,丫头也贴心呐。”
苍生嘟囔着:“话是这么说,可俺就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
梅溪气得坐起来:“你个没出息的,就知道儿子儿子,女儿咋就不好了?”
苍生见媳妇儿生气,连忙赔笑:“好好好,俺错了,你消消气,好好养胎,不管是男是女,俺都喜欢。”
梅溪正掰着手指头显摆家里快添丁进口成“六口之家”了,话音没落,脸“唰”地就白了。
“哎哟喂!”她猛地一哈腰,像虾米似的弓下去,手死死掐住旁边孩儿他爹的胳膊,豆大的汗珠子立马从额头上滚下来。
“快…快叫大夫!”她倒抽着凉气,肚皮里那个娃像是听到了“广阔天地炼红心”的紧急集合哨,正铆足了劲儿“闹革命”。
刚才还蹲在墙根儿装没事人的孩儿他爹,这下真毛了爪儿,一蹦老高,嗓子都喊岔音了:“孩儿他娘?!这…这是要咋整?!”
李婶反应快:“大夫!大夫!快!梅溪同志怕是要生了!”
产房那扇刷着白漆的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把孩儿他爹搓着手、跺着脚的焦急身影和走廊里“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喇叭广播声,都隔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