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银行门口已经聚了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太。
坚革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心里全是汗。
强子跟在他身后,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爸,要不我陪你去柜台?”强子小声问。
坚革摇摇头,“你在这儿等着,看好周围。”
柜台后的姑娘点钱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大爷,这些定期现在取出来,利息可要损失一大半啊。”
坚革愣了一下。大爷?他这才注意到玻璃反光里自己花白的头发。
是啊,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大爷”了。
“取吧。”他声音干涩。昨晚那通电话还在耳边回响——只要现金,别的免谈。
钱装进帆布包,沉甸甸的。
强子赶紧凑过来,父子俩一左一右夹着包往外走。
刚推开银行的玻璃门,早晨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过来,坚革只觉得眼前一花,腿就软了。
“爸!爸你怎么了?”强子慌得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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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雅琳正瞪着自行车满城跑。
她先敲开了三妹雅怡家的门。
雅怡还穿着睡衣,听大姐说完,转身从卧室拿出三沓钱:“姐,这钱你得给我写个条子。”
雅琳二话不说接过笔。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
老二雅禾倒是爽快,直接从抽屉里数出两万:“大姐,我就这些了,你先拿着。”
最后找到四妹雅环时,雅环偷偷把她拉到阳台:“我这儿有一万,你千万别让房浩知道。”
等雅琳揣着钱匆匆下楼,房浩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关门声。
“刚才谁来过了?”
雅环低头整理窗帘:“没谁,收物业费的。”
房浩擦着手:“物业费这么早来收?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私房钱不行啊?”雅环转身要往卧室走。
房浩拉住她:“你哪来的私房钱?该不会是……”
“想什么呢!”雅环甩开他的手,“干净的……我炒股赚的。”
“炒股?”房浩瞪大眼睛,“那跟赌博有什么区别?元子上次赔得底朝天你忘了?”
“元子那是网上赌博,我这是正经炒股!”
房浩摇头:“要我说,本质上都一样危险。”
雅环没再接话,心里却盘算着等再赚一笔,就开个小店,省得整天看他脸色。
雅环这边刚把房浩糊弄过去,心里正盘算着下一波买哪只股呢。
另一边,雅琳已经火急火燎赶到了社区医院。
一进门,就看见强子杵在走廊里,她家老头坚革蔫头耷脑地坐在塑料椅子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跟抱着命根子似的。
“咋回事啊这是?”雅琳赶紧问。旁边的小护士一边写单子一边搭话:“没啥大事儿,就是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犯了,加上可能着急上火,眼前一黑就栽了。回去吃点好的,歇歇就行了。”
雅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推了强子一把:“你赶紧上班去,别耽误工夫,这儿有我呢。”现在这家里,可不能再有人丢工作了。
强子一走,雅琳蹲到坚革跟前,握住他那双粗糙得扎手的大手。
不用问她也知道,老头儿这是心里绞着疼呢。
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一下子全掏空了,放谁身上不跟剜心似的?
“走,咱回家,”雅琳鼻子一酸,“回家我给你冲红糖水喝。”
扶着他回到家,安顿在沙发上,热腾腾的红糖水端到嘴边,坚革也只是木然地抿了两口,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面,没了魂一样。
雅琳坐在旁边陪着,心里跟开了锅似的。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点事:到底是哪儿没教好呢?管也管了,部队也送过了,怎么就走上了这条道?她知道不能全怪自己孩子,可那个陆瑶,作为媳妇,怎么就一点管不住自己男人?这难道不是她最大的不是?
好在,钱还上了,那个叫龙哥的也没再找麻烦。元子的工作总算保住了。
表面上看,这场狂风暴雨算是过去了。
可这日子,就像是摔碎了的瓷碗,即使用胶水粘好了,那裂痕也一道道清清楚楚,晃得人眼晕。
这事儿在亲戚堆里炸开的余波,还一阵阵往外漾呢。
最先坐不住的是老六雅希。她后知后觉琢磨过味儿来,一拍大腿:“好嘛!我说元子上回清明节咋那么好心来看我,原来是憋着借钱填窟窿呢!”她心里那叫一个气,这钱必须得让大姐还,还不能让她家宝玉知道,只能偷偷找机会。
转头她就跑到老妈梅溪那儿添油加醋:“妈,您可瞧见了吧?您那大孙子,出息大了!赌鬼一个!欠的债够买套小房子了!”
梅溪老太太一听那数目,吓得缩了缩脖子,她活这么大岁数,经手的钱加起来都没那么多。
雅希趁热打铁:“妈,现在知道我把他们弄走是对的吧?要不哪天他们缺钱了,把您这老窝给卖了抵债我都不奇怪!”
梅溪叹口气,嘟囔了一句老话:“养不教,父之过。”
雅希嘴一撇:“呵,您还别说,大姐他们家底厚着呢!几十万说拿就拿出来了,之前买复兴街那房也是一把付,平时最能装穷,指当家的时候搂了多少呢!”
正说着,梅溪推着她卖炉包的小车出门,碰见春波和李婶提着大包小包从楼道里出来。
“这是上哪儿去啊?”梅溪问。
春波笑着喊了一句:“走啦!享福去啦!”
“走?上哪?”梅溪没反应过来。
“去上海!”李婶接话,脸上有点无奈,“儿女都在那边落脚了,我一个人留在这空房子里干啥?”
梅溪一愣:“小兰不是在这边照顾你吗?”
李婶摇摇头:“她也得顾自己的小店,哪能天天围着我这老太婆转。”
梅溪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前阵子对门的祝得喜家婆娘也被女儿接去济南带孩子了,这一转眼,处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也要走了。她看着李婶,李婶也看着她,俩老太太眼神里,是几十年风风雨雨的交情。
“等等,等等!”梅溪赶紧转身,手忙脚乱地从小车里拣出几个热乎乎的炉包,非要塞给李婶,“拿着路上吃!”
李婶和春波连连推辞。梅溪不由分说,硬是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了李婶的背包里。
李婶眼眶一下就红了。
梅溪上前,轻轻抱了抱这个老姊妹。
李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又不好意思地强笑着,自己抹了把脸:“你看我……弄这个样……又不是不回来了……”
梅溪也吸吸鼻子,打趣道:“去了好,去了给带外国小孩去!”她记得李婶女儿小波是在准备“育苗”。
“走了啊!”李婶朝梅溪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跟春波往小区外走。
梅溪站在楼下,看着老邻居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而这同一天,城市的另一头,雅怡的店里刚辞退了一个小店员。
就因为这小姑娘看东方亮的眼神不太对劲,让雅怡心里膈应。
东方亮赌咒发誓:“真跟我没关系!我压根没搭理过她!”
雅怡手里拎着个衣服撑子,冷笑:“哟,你的意思是人家小姑娘自己往上贴?你这鱼要是没腥味,猫能闻着来?你这条公狐狸没露半分骚气,狐狸精会闻着味,直往前撵。”
东方亮委屈得不行:“人都让你开了,全店谁不知道这儿你说了算?老婆大人,放一百个心,我东方亮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别人我看都不看!”
“我就看她对你那眼神,黏糊糊的!”
“我没的那档子破事,就是认准了你这个味。纯粹是你想多了,我的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