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怡对镜端详着自己,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是不是见老了?”
东方亮赶紧接话:“净瞎说!水灵得跟小葱似的。”
雅怡叹口气:“别哄我了。年纪不饶人。老白菜帮子!有时候想想,还真有点羡慕汪红梅。”
东方亮一愣:“羡慕她啥?羡慕她这岁数了发新芽?千年铁树开了花!(生孩子)这叫枯木逢春?”
“等小龙再大点,出去工作了,再成个家,就剩咱俩干吧得,多冷清。”
东方亮凑近:“你的意思是……咱再造一个?”
雅怡立刻改口:“我就随口一说,你别捋杆爬。”
“明明是你起的头......”东方亮一脸委屈。
“你看老五家,两个孩子多热闹。”
“她那不是结了两回婚嘛。昨的你也想再结一次婚啊?我支持!”
“你个犊子玩意儿,嫌弃老娘了?”
“我的意思是,再结一次婚,还是咱俩!原打原扣!二锅头闷着要香!然后再添一个老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雅怡这才想起来:“对了!老五人呢?”
“昨天就出门了,说去看旭日。”
“她又去看旭日?旭日不是在……”
“脑子不清爽呗。”
雅怡语气忽然飘忽:“元子这事,真是把大姐伤得不轻。”东方亮趁机说教:“所以说啊,孩子不在多,在精。懂事的,一个就够;不懂事的,生多了尽是祸害。”
“元子就是胆子太肥。”雅怡感慨。
小丁和元子年纪差不多,也从牌友那儿听说了小年出事的消息。
他也好赌,但顶多在老虎机上扔几个钢镚,麻将桌上搓几圈,至多玩玩牌九,从不敢碰大的。
听说小年的事,他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这小子真敢干,又有点后怕。
雅禾没把元子的事告诉老丁。
毕竟不光彩,元子又是娘家人。
说了对她也没好处。可架不住小丁跟老丁念叨。
老丁一听,连忙问雅禾是不是真的。
确认之后,老丁也直咂嘴:“玩得太大了!元子这小子真行。”老丁自己也爱打麻将,年轻时是把好手,如今眼力脑力都跟不上了,只能小打小闹,总觉得不过瘾。
美丽趁机告状:“你儿子也赌。”
老丁立刻训小丁:“你得收敛!赌、酒、色,这三样碰都别碰。”美丽笑道:“他还想沾色?家里这一个都伺候不过来……”雅禾在厨房听见了,故意咳嗽两声。
老丁有点尴尬,又对美丽说:“现在孩子放我们这儿,你们小两口单过,你得管着他点。酒少喝,赌嘛,小玩玩就行了,完全戒掉也不现实。工资你得攥紧了,听见没?”
美丽故意说:“你儿子不肯交。”
老丁板起脸:“他不交,你告诉我!”
一年过去了,美丽工作还没着落,整天在家闲着,也常去麻将馆消磨时间。
雅禾让美丽帮忙端菜,准备开饭。
吃着吃着,美丽突然想起个事:“前阵子在龙泉湖小区打牌,旁边有人说,你对门那家是你亲戚。我还纳闷呢,什么亲戚我能不知道?一聊才知道,对门那个叫贺雅环,是禾姨你的四妹。我说怎么看着面善。”
美丽边说边笑,饭桌上顿时安静了几分。
雅禾撇了撇嘴,语气没什么起伏:“乍一看是有那么点像。”美丽凑近了些,皱起眉头:“就是她那眼睛,总觉得怪瘆人的。”老丁立刻一拍大腿:“肯定是她没错!”转头又扯着嗓子对米娟喊:“打麻将可别越玩越大啊!”美丽赶紧连声应和:“知道啦知道啦。”
吃完饭,看着小丁两口子带着妞妞走远了,老丁才蹭到雅禾身边,压低嗓子说:“美丽这麻将瘾可真不小,玩得还挺大。”
雅禾没好气地斜他一眼:“你整天帮着她看孩子,她不打麻将,难道在家发呆数手指头?”
老丁顿时不吭声了——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哪个不是牌桌常客,蛇鼠一窝。
高利贷还清后,坚革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头发白得刺眼,整个人都佝偻了。
从年轻时候起,他就爱把家里大小事都攥在手心里,不管是大家还是小家,都要按他的规划来,活像在指挥作战。
几个小姨子不用说,亲生儿子元子更是他一手打造的作品——当兵、退伍、进好单位,每一步都照着他的剧本走,顺风顺水得让人眼红。
谁曾想,半路会摔这么大个跟头。
命运这玩意儿,从来就不按套路出牌,总有算不到防不住的岔路口,这大概就是天意。
周末元子带着陆瑶和两个孩子回来,雅琳和坚革早就憋着劲儿要收拾这对不省心的夫妻——都拖家带口的人了,还整天让人提心吊胆!
陆瑶心里门儿清,一头扎进厨房给雅琳打下手,又是择菜又是剥蒜,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就想好好表现。
雅琳把灶火调小,转身盯着儿媳妇,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他胡闹,你不能跟着疯!你得管,往狠里管!”
这话说得够重。这次元子惹的祸,陆瑶家虽然出了钱,但也就是个零头,大頭都是坚革雅琳咬牙填上的。陆瑶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工作体面,孩子省心,房子现成的,想买车也不是买不起,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把天捅个窟窿!”
雅琳越说越来气,她实在想不通现在的年轻人,好好的日子非要作妖。
可元子和陆瑶觉得,这样的日子太没滋味——太平淡太无聊,一眼能看到八十岁,这才最让人害怕。
“妈您放心,以后我肯定盯紧他,做什么都留个心眼,天天跟您报备。”陆瑶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格外温顺。
另一边,强子卧室里烟雾缭绕,坚革和元子对着吞云吐雾。
烟快烧到过滤嘴了,坚革狠狠摁灭烟头,火星子四溅:“你是不是觉得这辈子太顺当了,飘得不知道姓什么了?”
元子被问住了——这怎么答都是错,只好含糊其辞:“爸,再没下次了。”
坚革浑身发抖,嗓门猛地拔高:“还想有下次?神仙都救不了你!你爹我就这点本事,只能给你擦这一次屁股!家底都让你掏空了!”
元子扭头看窗外,窗台上的铁树枝叶茂密,把视线挡得严实。
他骨子里就爱赌,觉得人生本来就是场赌博,只不过这次输惨了。
满脑子就剩下“成王败寇”这四个字在打转。
“你以为这工作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爹我求爹爹告奶奶,脸皮都快磨破了才抢来的名额!你弟弟眼红得要命都没捞着!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连根本都丢了!就该把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送去前线尝尝枪子儿,看看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坚革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老一辈流血牺牲,不是养你们这些败家子的!你知道当年打江山多不容易?长征时候雪埋到腰,子弹擦着耳朵飞!革命先烈参加革命前饿得啃树皮!你倒敢去赌?你配吗?不想着给老百姓干实事?要是敢走歪路,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话音未落,坚革抄起窗台那盆文竹就砸过去。
元子下意识躲开,花盆“哐当”撞上衣柜镜面,镜子应声裂成蜘蛛网。
客厅里的雅琳、陆瑶和强子听见动静冲进来。
雅琳进门就吼:“贺续根!你发什么神经!”
元子委屈巴巴:“妈,我爸他……”
雅琳用力推了儿子一把:“还顶嘴!非要气死你爸是不是?都走!统统给我出去!”
好好一顿团圆饭就这么闹散了。
到了过年,旭日死活不肯回家,非要留在学校。
给雅禾打电话时,虽然当妈的心裡难受,还是勉强答应了。
旭日理由很充分:要备战考研实在走不开。
再说今年情况特殊,五姨要求济南陪他过年。
雅禾心里直打鼓:这阵子老五往济南跑得太勤快了,回回都说去看旭日。
她什么时候跟这外甥这么亲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雅禾忍不住问雅琳:“你说老五是不是在济南搞什么名堂?要不怎么三天两头往那儿跑?”